沈王氏退烧的消息，在柳溪村传得很快。
先知道的是王婶。她家就在沈清梧家隔壁，丈夫三年前死于瘟疫，留下一个三岁的儿子和一个病恹恹的婆婆。这几天她虽然不敢上门，但一直竖着耳朵听隔壁的动静。
沈清梧开门透气的时候，王婶正扒着院墙偷偷张望。见沈清梧好端端地走出来，她先是一愣，随后又惊又喜地喊：“沈丫头，你没事了？”
沈清梧点了点头：“我娘退烧了。”
王婶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，震惊、狐疑、还有藏都藏不住的希望。她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沈清梧注意到了，主动问：“婶子有事？”
王婶忽然“扑通”一声跪了下来：“沈丫头，不，沈姑娘，沈大夫！我家小栓子前天开始发烧，昨晚烧得直抽抽，翻白眼，我怎么叫他都不应。村医说没救了，让准备后事。可他才三岁啊！你救救他，我求你了，救救他！”
王婶的头磕在地上，额头顿时见了血印。
沈清梧弯腰把人扶起来。她没有说“我看看再说”之类的客套话，直接问：“孩子在哪？”
王婶家比沈清梧家还破。屋里光线昏暗，一股馊味直往鼻子里钻。小栓子躺在土炕上，被几件大人的衣服裹得严严实实。沈清梧快步走过去，一眼就看到了孩子的样子。
三岁的孩子，面色潮红，口唇发紫，双眼紧闭，眼球微微上翻。四肢僵硬，牙关紧咬，嘴角有白沫。典型的高热惊厥。
沈清梧立刻用被子把孩子裹好，将他侧过来放，防止呕吐物堵住气道。然后伸手探了探孩子的后颈。
滚烫。
“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王婶哭着说：“昨晚开始抽的，到现在……快两个时辰了。沈大夫，小栓子是不是……是不是不行了……”
“还能救。”沈清梧说得干脆，“去给我找东西。缝衣针，有吗？”
“有，有！”王婶手忙脚乱地翻出针线筐。
沈清梧挑了一根最细的缝衣针，在灶台上点着油灯，把针放在火上灼烧。等冷却后，她深吸一口气，对准孩子的人中穴，稳稳地扎了下去。
一针，人中。
然后，合谷。
再然后，太冲。
沈清梧的手极稳，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穴位上。没有消毒液，没有无菌手套，但她的动作和在现代医院里做针灸急救时一模一样。专注、冷静、分毫不差。
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工夫，小栓子的抽搐慢慢停了。牙关松开，呼吸逐渐平稳，紧闭的眼睛动了动，似乎要睁开。
王婶捂着嘴，不敢哭出声，眼泪哗哗地往下掉。
沈清梧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，温度已经退下去不少。她拔了针，把孩子翻过来放平，用湿布轻轻擦拭他的四肢，继续物理降温。
“孩子没事了。”沈清梧说，“但烧还没退干净。你去烧些温水，别太烫，用干净布蘸了给他擦身子。还有，屋里太闷了，开窗通通风。病人怕的不是冷，是这屋里的污浊气。”
王婶听得半懂不懂，但知道儿子有救了，激动得又要下跪，被沈清梧拉住了。
“别跪了。”沈清梧站起来，喘了几口气。她自己也还病着，刚才一整套操作下来，头晕眼花，全靠一口气撑着。“你照我说的做，小栓子这两天应该能退烧。我就在隔壁，有事喊我。”
她往外走了几步，又回头补了一句：“别让其他孩子过来。这病传人。”
王婶千恩万谢地把沈清梧送出门，转身就忙活起来。
沈清梧回到屋里，沈王氏已经坐起来了，靠在墙边喝粥。粥是王婶送来的，稀得能照见人影，但在这灾年已经是顶好的吃食。
“清梧……”沈王氏看着她，眼里全是心疼，“你自己身子都没好利索，怎么还去管别人家的孩子？”
沈清梧脱力地坐到炕上，端起剩下的半碗粥喝了一口，又苦又涩。她看着母亲，露出一个疲惫的笑：“娘，我是大夫。大夫见了病人，哪有不管的道理。”
沈王氏抹了抹眼角，没再说话。
外面，王家小栓子被救活的消息像长了腿一样在柳溪村传开了。前几天还避她们母女如瘟疫的村民，开始三三两两地出现在沈清梧家院子外头。
有人问药，有人求诊，还有人纯粹是来探虚实的。
沈清梧来者不拒，但立了规矩：所有人都得听她安排。重症的集中到村东废弃谷仓，轻症回家隔离，不得串门。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有人不服，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，姓刘，是里正的远房侄子，平日里在村里横行霸道惯了。他挤开人群走到沈清梧面前，居高临下地打量她：“你一个黄毛丫头，凭什么管我们？”
沈清梧连眼皮都没抬：“就凭我能治你的病。”
刘三一愣：“老子没病！”
沈清梧终于抬起眼，目光停在他脸上：“你眼底发黄，舌苔厚腻，最近是不是总觉得口干口苦，夜里盗汗，大便干结？”
刘三脸色变了：“你怎么……”
沈清梧没等他说完：“你三天前开始发热，自己不知道，还当是上火。照这个势头，最多再撑两天，就跟村东谷仓里那些人一样了。”
刘三的腿一软，差点没站住。
周围的村民“轰”地议论开了，看沈清梧的眼神又敬又怕。
沈清梧转身回屋，丢下一句：
“想活命的，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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