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德昌这一去,便没了音讯。天光暗了又亮,整整一天一夜,柳溪村都浸在一股惶惶不安里。村里人关着门议论,都猜他是去县里搬救兵,要给沈清梧一点厉害瞧瞧。
第二天天还未大亮,晨雾还裹着村口的官道,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就撞碎了村子的寂静。“哐——哐——”,锣声急得像催命,家家户户的木门都吱呀作响地开了缝,探出半张惊惧的脸。
沈清梧披了件粗布外衫走到院门口,远远就看见官道上扬起一阵尘土。三匹快马踏碎晨雾直奔村口,马后跟着十几个挎刀的衙役,步履匆匆,皂色衣甲上还沾着晨间的露水。
为首那人穿着青灰色官服,面色阴鸷,腰悬铁刀,正是县衙的医官赵德胜。他身侧的马上,周德昌微微挺着胸脯,眼角的得意藏都藏不住,正伸手指着村子的方向,低声说着什么。
沈清梧心里微微一沉。
她认得赵德胜。这人虽是个医官,却最擅长钻营,凡乡里有疫病纷争,总要想方设法插一手,从中捞些油水。周德昌能把他请来,想必是下了血本。
马蹄声到了院门前才猛地收住。赵德胜勒住缰绳,居高临下地扫了眼眼前这处破旧的茅屋——土墙斑驳,院门歪歪斜斜,半点像样的样子都没有。他目光落在沈清梧身上,声音冷得像结了冰:“你就是沈清梧?”
沈清梧站在门槛边,衣衫素净,神色平静,微微颔首:“民女沈清梧,见过赵大人。”
“哼。”赵德胜从鼻子里出了口气,抬了抬下巴,“周大夫递了状子,说你妖言惑众,谎称能治瘟病,聚众滋事,扰乱防疫。本官今日奉县太爷之命前来核查——倘若疫情当真失控,为保一县百姓安危,柳溪村……便要焚村绝疫。”
“焚村”两个字落地,院墙外攒着的村民们瞬间炸了锅。
有人腿一软就瘫在了地上,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,还有老人颤巍巍地扶着墙,眼圈瞬间红了。这是祖祖辈辈扎根的地方,一把火烧了,田产房屋皆成灰烬,往后可怎么活?
里正刘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,弓着腰连连赔笑:“赵大人容禀,村里是有几个发热的,可这几日眼见着好起来了,万万到不了焚村的地步啊……”
“到不到得了,不是你说了算。”赵德胜冷冷打断他,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,带着几分官威,“瘟疫病邪最是狡诈,今日轻症,明日便可能传遍十里八乡。真等出了大事,你们谁担待得起?”
场面一下子僵住了。没人敢接话,“担待不起”这四个字,像块大石头,压得庄稼人喘不过气。
周德昌从赵德胜身后探出头,冲沈清梧露出一个阴狠的笑。那眼神明明白白:你不是能耐吗?这一回,我看你怎么翻得了身。
沈清梧却没慌。
她往前踱了两步,站在院坝当中,仰头望着马上的赵德胜,语气平平静静,听不出半分慌乱:“赵大人说柳溪村瘟疫失控,民女斗胆敢问一句:大人上一次来柳溪村,是几时?”
赵德胜没料到她敢反问,愣了一下,随即面露愠色:“本官公务缠身,各乡各县都要巡查,岂会日日守着你这小村子?”
“大人说的是。”沈清梧点点头,像是十分认同,“所以大人不知,三天前,村里重症发热的尚有二十余人,如今只剩九人;六天前每日都有新发病的人家,这三日来,却再没添过一例。这些民女都记在册子上,何人何时发病,症状如何,用了什么药,几日好转,一一都有凭据。”
她一边说,一边从怀里取出那本树皮纸订的册子。册子粗糙得很,边边角角都磨毛了,她双手捧着,递到赵德胜马前。
赵德胜皱了皱眉,示意身边衙役接过来。他随手翻了两页,上面字迹歪扭,是木炭写就,可一笔一画都清楚,日期、姓名、病症、转归,条条列得明白,竟比县衙里潦草的医案还齐整。
他脸色不觉变了几分。
沈清梧的声音继续传来,不高,却字字清晰地落进每个人耳朵里:“大人要焚村,原是为了防疫,怕瘟病蔓延到全县。可如今柳溪村的疫症已经稳住,再烧村子,反倒让那些刚好起来的百姓流离失所,四散到邻乡去。到那时,才是真的防疫不成,反而酿出大祸。”
话音刚落,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:“沈大夫说得对!我爹就是她治好的!”
“我家娃子前日还烧得糊涂,今日都能下地喝稀粥了!”
“是啊赵大人,沈大夫是好人啊!”
一声接一声,起初还零星细碎,渐渐就汇成了一片。村民们起初的惧怕,慢慢变成了底气,都望着马上的赵德胜,眼里带着期盼。
赵德胜的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来之前,只听周德昌说这村里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村姑,胡乱行医,妖言惑众。他本想着来走一趟,吓唬吓唬村民,既立了官威,又能敲上一笔银钱,轻轻松松就打道回府。可眼前这女子,年纪轻轻,却半点不怵官威,话说得有条有理,连他这个官场老手都挑不出错处。
周德昌在旁边看得着急,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对赵德胜说:“大人,您别听她一派胡言!这册子定是她瞎编的,做不得数!”
沈清梧闻言,转头看向周德昌,目光冷得像深秋的井水:“周大夫说我编的,那容易得很。村东头的旧谷仓,如今重症的病人都在那里安置着。大人不妨亲自过去看一看,病人是好是坏,一问便知。总好过只听一人一面之词。”
她说完,又转回头看向赵德胜,语气依旧平缓,却带着几分敲打的意思:“大人今日既然来了,亲眼看过病情,才好回县衙复命。倘若单凭一纸状词就烧了村子,日后上面查问下来,只怕大人也不好交代。”
这句话不轻不重,正好戳在赵德胜的顾虑上。
他心里盘算了一圈:真要是硬烧村,万一这女子说的是真的,疫情本就控制住了,事情闹上去,他少不了一个办事不力、草菅人命的罪名;可要是就这么算了,他大张旗鼓地来一趟,脸面又往哪儿搁?
沉吟片刻,他重重地哼了一声,翻身下马:“本官行事,自有分寸。既然你说病人都在谷仓,那就前头带路。真要是假的,休怪本官法度无情。”
周德昌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僵住了。他张了张嘴,还想说什么,可赵德胜已经迈步往前去了,他只能咬咬牙,快步跟了上去,心里七上八下,隐隐觉得事情怕是要糟。
沈清梧收起册子,转身对刘里正低声道:“里正叔,麻烦您先去谷仓吩咐一声,让大家别慌,就说县里大人来查看病情,照常休养便是。”
刘里正连忙点头,抹了把额头上的汗,脚步匆匆地先往谷仓去了。
晨雾渐渐散了,日光透过薄云洒下来,照在乡间土路上。一行人往村东走,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村民,没人高声说话,只有脚步声杂沓地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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