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后初晴,天光好得有些刺眼。
颜棠在府中一处临水的小亭里坐了许久。石桌上摆着半盏冷茶,早没了热气。她来时还在想沈砚的事,想他拒婚这步棋,想外头那些越来越盛的闲话,想孙氏昨日看她的眼神。后来想得头疼,便只看水面。池子结了极薄的一层冰,几片枯荷被冻在边角,看着有些许残败。
她不是不知道,自己该给沈砚一个答复了。
可这答复,轻不得,重不得。轻了,他还会再来。重了,那些曾经的好,就真被她亲手撕干净了。她原以为自己和沈砚之间,只是差一句“我不怪你”,如今才发现,差的是“你以后别再来”。而这句话,她竟有些开不了口。
“阿娘!”
小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她抬头,见奶娘正抱着他往这边走。小七在她怀里扭来扭去,像只不安分的小虎。她起身去接,小七扑过来,把冻得红红的小手往她颈上一贴,笑着说:“阿娘,你冷不冷?”
颜棠被冰得一缩,却笑了:“怎么不戴手套?手凉成这样。”
“小七要和阿娘玩。”孩子答非所问。
她抱着小七在廊下走。雪后的风很软,吹在脸上,只微微有些凉。小七指着池里的冰,问她为什么鱼不见了。她耐心解释,说鱼在水底睡觉。小七似懂非懂,忽然道:“爹爹说,池里有鱼,等开春才出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爹爹还说,小七要在府里好好看着鱼,别让鱼冻着了。”
颜棠失笑:“鱼在水里冻不着。”
小七却摇头,很认真:“爹爹说,小七看着,鱼就冻不着了。爹爹也总看着阿娘,阿娘就不会冷。”
颜棠脚步一滞。
她低头看小七,那孩子正伸着小脑袋往池子里瞧,一脸天真。她忽然有些分不清,这些“爹爹说”里,究竟有几分是哄孩子,几分是借孩子的嘴说给她听的。
夜里,小七被奶娘带去睡了。颜棠一个人沿着游廊慢慢走,心里那团乱麻还是没解开。她知道府里如今这个时辰,书房总亮着灯。她没想去找他,可脚却像认路似地,又走到了那排书房外。
窗半掩着。灯映出来,把外头几枝雪压的梅照得影影绰绰。她看见蔺白坐在案后,没批折子,只坐得很直,像在出神。她觉得自己该走了。可刚转身,就听见里面低低一句:“来了就进来。”
她只得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很暖。炭盆烧得正旺,茶炉子上还温着一壶水。他抬眼看她,神色淡而静,像早听见她的脚步声了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不说话。他也没问,只把一杯温水往她面前推了推。
“夜里怎么还不睡?”他问。
“睡不着。”她答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两人便这样对坐着。颜棠垂着眼,看杯中水汽一点点升起来,又散开。她其实不是来找他说话的。她只是觉得这府里,只有这里还让她有些着落。
“沈砚今日让人给你送东西了?”他忽然问。
她怔了一下:“没有。”
他没再问。
她忽然明白,他是在等。等她主动说,说今日和沈砚的人见了面,还是说外头又有了什么新话。可她没有。他便也不再逼。
又坐了片刻,颜棠忽然道:“七爷,我若说,我想回娘家住些日子,你让吗?”
他看着她的眼睛,静了一瞬。
“你走,我不会拦。”他道,“可你这样回去了,沈砚也好,外头那些人也好,只会更觉得你没有落脚处。你甘心回娘家,任他们看热闹?”
颜棠没说话。她知道他说得对。她不是真想走。她只是想逃开这团乱局。
他看着她,像看穿了她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低声说:“就这么放不下他?”
颜棠愣了一下。
抬头时,见他也正望着她,眼里有极轻的一点幽黯。不是恼,也不是醋。是自嘲。像一个人明知故问,又偏要问出口。
“七爷何出此言。”她说。
“你一整日坐立不安,不是在想要不要回他那里,又是什么?”他语气很淡,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可他握着杯壁的那只手,指节微微泛白。
颜棠忽然有些想笑,又有些想恼。
“我是在想,该如何回绝他。”她说。
蔺白的手指微微一松。
他抬眼看她,那点子黯意慢慢散了,却仍有一层极薄的雾。
“回绝他?”他重复了一声。
“他为我退亲,又闹得满城风雨。我若还拖着,才是害他。”颜棠垂下眼,轻轻转着杯中水,“只是我还没想好,这‘回绝’二字,该怎么对他说。”
他沉默了片刻,说:“你若开不了口,我替你去说。”
颜棠摇头。
“这话不能再从别人嘴里出来。”她说,“他等的是我,得我来说。”
蔺白没再说话。他看着她,眼里那股子紧绷像终于松了,又像绷得更深了。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。只觉得这屋里静得厉害,静得能听见炭火坍塌下去的一点轻响。
“我是不是很自私。”他忽然说。
颜棠抬头,撞进他一双眼。他并不躲,只是那样看着她,像要把自己最软的地方摊开给她看。
“用孩子把你留在府里,让你连回绝旁人都这般为难。”
她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了,酸得发疼。她不是没这么想过。可此刻听他亲口说出来,她才知道,原来她介意的东西,他也介意。他也会怕。怕她留下是因为孩子,不是因为他。怕她没得选,才不去选沈砚。
“我留下,不全是为了小七。”她轻声道。
蔺白看着她。
那目光很重,像要把她这句话原样刻下来。
“你不必可怜我。”他说。
“我不可怜你。”她回望着他,“我只是还没想清楚。可若你问我,今晚要不要离开这府里,我的答案是,不走。”
灯影摇晃了一下。
他没再说话,只慢慢给她杯里续了热水。那水声极轻,像雪落在瓦上。
颜棠坐了一会儿,起身告辞。
他仍坐着,没有送她。只在她走到门边时,低声道:“颜棠,我从不拿孩子逼你。你信也好,不信也罢。”
她站在门口,回头看他。
他坐在灯下,半边侧脸被光照得发白,像这雪夜里最后一缕不肯灭的温度。
“我信。”她道。
然后推门,走进雪地里。
外头冷得人一激灵。她吸了吸鼻子,把披风裹紧。
身后,那盏灯一直亮着。
像在说:不走。就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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