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拒婚的消息,到底没有压住。
起先还只是茶楼酒肆里几句闲话。说沈家那位年轻大人,为了一个医女,连吏部陶家的亲事都敢推。又说那女子不是旁人,正是如今住在七皇子府里的颜家姑娘。话头从城南传到城北,不过两三日,便连颜平铺子门口卖糖水的婆子都在说。
颜棠再去药铺时,明显觉出不同。
从前那些邻里见她,也会打量,但目光总还收着。如今倒像看什么新奇物件,远远站着,低声说两句,又怕被她听见似地别过脸。有几个相熟的旧客,欲言又止,买了药也不多留。颜棠什么也没问,只照常称药、包药、收钱。
孙氏却坐不住了。趁颜平去后门搬货,她把颜棠拉到里间,压着声说:“棠儿,街面上已经传开了。说沈大人为了你连官家小姐都不要了,外头人都说你早晚要回沈家去。可你又住在七皇子府里,这算怎么回事?嫂子不是怪你,只是这铺子也得开门做生意。总被人戳脊梁骨,往后怎么撑?”
颜棠听了,只淡淡道:“我今日站了半日,没少收一文钱。流言再凶,也挡不住人买药。”
孙氏见她油盐不进,又气又急:“你心里要有数。七爷再有权,沈家也是要脸面的。沈砚这一步,是把你架在明处。你再不表态,到后来不是他等你,是外头人逼你。”
颜棠没说话。孙氏这些话虽不好听,却也没错。沈砚这步棋,她就是看懂了,才更闷。
傍晚回府时,雪已经不下了。地上薄薄一层,踩上去微微发响。她没让套车,自己走了半路。快到七皇子府时,忽然听见前头有马蹄声。她抬起头,见蔺白骑在马上,正从对面街口过来。他今日没乘轿,只带着两个近侍。马蹄踏在浅雪上,又轻又稳。
到了近前,他勒了马。
“怎么没坐车?”他问。
“想走走。”她仰着脸,鼻尖冻得发红。
他没再说什么,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后面的人,就那么走在她身侧。雪光映着街面,像一条灰白的旧锦。他走得不快,配合着她的步子。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,走回府里。
到了府中,他叫住她:“今晚小七在我那儿用饭。奶娘伺候着,你歇一歇。”
颜棠本想说不用,又见他神色淡淡的,倒像怕她不肯。她便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回自己院中。走了一段,她又回头。他仍站在游廊那端,像在等她走远了才动。
她忽然想,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。知道她这些天闷着,知道她在铺子里听了多少难听话,知道她心里那杆秤又斜又偏。他不是不管,是怕一动,反让外头人说她更不堪。
这日夜里,颜棠难得早早睡下。可睡到后半夜,被一阵极轻的叩门声惊醒。她披衣坐起,推门一看,是奶娘,神色有些急:“姑娘,小少爷又惊着了,直喊您。”
颜棠连鞋都没穿好,趿着便往小七屋里去。屋里灯已经点起来了,小七坐在床上,满脸是泪,小脸通红,哭得直抽抽。见她进来,他伸着两只小胳膊,拼命往她怀里扑:“阿娘!阿娘不要走!”
颜棠忙上去抱住他,轻轻拍他的背:“阿娘在,阿娘没走。”她摸他额头,不烫,只是身子发僵,像被梦吓狠了。奶娘小声道:“方才还好好的,忽然就哭起来,怎么哄都不成,只喊阿娘。”
颜棠抱着小七在屋里慢慢走,一边走一边低声哄。孩子伏在她肩头,小手死死抓着她衣领,不肯松开。她能感到那小小的身子还在一抖一抖。她眼圈也有些热了,只能更紧地拢着他。
过了好一会儿,小七才安静下来,抽噎着喊:“爹爹……要爹爹……”
奶娘忙道:“已让人去请七爷了。”
话音未落,门外已传来脚步声。蔺白显然也是刚起,外袍只披着,没系带。他进了屋,先看颜棠,又看她怀里的孩子。颜棠没说话,只朝他极轻地摇了下头,示意没事。他点头,走近两步,低声说:“我来。”
他伸手去接小七。小七见了他,松开颜棠的衣领,又扑进他怀里。蔺白把孩子抱住,在床边坐下。小七贴在他胸膛上,哭累了,眼睛还红着,小身子却慢慢软下来。
颜棠站在旁边,看他们父子俩偎在一处。灯火昏昏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像一大一小两座靠在一起的山。
“阿娘,坐。”小七半阖着眼,还朝她伸出小手。
颜棠没动。蔺白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坐会儿吧。等他睡实了,你再回。”
她便坐了。床沿只那么宽,她坐得极靠外。蔺白抱着孩子坐在中间。小七的小手一边抓着他,一边还要去勾她的手指。颜棠迟疑了一下,把手指递过去。小七便一手攥着一个,像握住了天底下最要紧的宝贝,抽噎声一点点低下去,终于睡熟了。
夜很静。烛火在灯罩里轻轻跳。颜棠低着头,看见自己那根手指被孩子攥得发红。她没抽开。
“你在外头,听到那些话了?”他忽然说,声音放得很低,像怕惊着孩子。
她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我让人压了。”他说,“可这种事,压得了一时,压不了长远。你若不先开口,他便会一直等下去,等得全京城都替他说话。”
颜棠抬眼看他。灯影下,他眉目沉沉,却没有责备,也没有催。
“七爷是不是觉得,我该说清楚?”她问。
他看着她,目光很深,像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些更早以前的事。
“你该想清楚再说。”他说,“我不是逼你。只是若有一天你真选了他,我不拦你。”
她心口一紧。
“可若你选他,小七不能跟你走。”他声音更轻,却字字清楚,“他是皇嗣,不能流落在外。你若要见他,我不会不许,只是不能以母亲的身份。”
颜棠怔住了。
她从未想过这一层。她一直以为,只要她留在府中,小七就是她的孩子。可若她选了沈砚,这孩子就真成别人的了。她或许还能见,可见一面,也是隔着身份,隔着规矩。
她忽然有些想笑。
原来最难的,从来不是他和沈砚。
是她自己有没有资格、又舍不舍得这孩子。
她低着头,看小七抓着她手指的小手。胖乎乎的,暖乎乎的,像从她心口里长出来的一小截命。
“我不会丢下他。”她听见自己说。
声音很轻,像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。
她没有说“不选谁”。她只说了这一句。
可这一句,已经足够。
蔺白没有应声。她看见他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,像想碰一碰怀里孩子,又像想碰她。最终只是把被角往上拉了拉,盖住小七露出来的肩。
窗外,雪又下起来了。沙沙地,落在瓦上,落在梅枝上,像一场迟来的冬至雨。
颜棠抽回手,慢慢站起身。
“夜深了,七爷也歇一歇吧。”她说。
他“嗯”了一声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。身后,他的声音很低地追上来:
“颜棠,你今晚这句,我记下了。”
她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推门走了出去。
外头的雪落在她发上,凉丝丝的。她走到院中,仰起脸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像把这一晚所有的乱,都吐进了那漫天的白里。
可她心里明白,这句话和“选他”无关。
她只是终于确认了一件最要紧的事——她可以不要任何人,除了小七。
至于别的,她还没想好。
也许快了。
也许还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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