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起来，天仍阴着。窗外的梅树像是又紧了些，几粒花苞鼓鼓地缀在枝头，似开未开，像憋着一口气。颜棠坐在镜前梳头，木梳从发顶慢慢顺到发尾，脑子里却还在想昨夜纪管事的话。
她把时间线又过了一遍。
去年深秋，沈砚来府里求见七爷。
没过几日，他开始频繁问她过去，催她成亲，催她要孩子。
她希望这只是多心。可这念头像一枚细小的银针，扎在指尖最软的地方，不碰不疼，一碰就疼得人发颤。
梳好头，她去小七院中。小七正被奶娘喂粥，吃得满嘴米糊，见了她便张开胳膊叫“阿娘”。颜棠把他接过来，拿帕子给他擦脸。孩子身上有股淡淡的药香混着奶香，她闻着，心里才稍安些。
快到午时，她和小七在房里玩。小七把布老虎一遍遍往她手里塞，又一遍遍拿回去，像在试她会不会抢。她陪着他闹，脸上难得有些松快。正说着，外头小丫头来报：“颜姑娘，沈大人在府门外，说想见姑娘。”
颜棠手中动作一顿，小七趁机把布老虎塞回她怀里，仰脸叫：“阿娘！再玩！”
她没应声，只轻轻摸了摸他的发顶。
“府里没说让他进来？”她问。
小丫头摇头：“门房没放人。七爷上朝去了，纪管事让人来问姑娘，见还是不见。”
颜棠垂眼。她知道，若不是她昨日向纪管事打听了沈砚的事，今日沈砚根本不会被传到她跟前来。这是府里在给她选。她若想见，纪管事自然会去请。若不想见，沈砚也进不来。
她犹豫了。
那种犹豫像被人攥住了手腕，挣也不是，不挣也不是。
她还是站起来了。
“让他在前头角门等着。”她低声说，“我出去说几句话就回。”
她没从正门走，只绕到西角门。门半掩着，沈砚就站在外头，仍是那身鸦青袍子，人瘦了一圈，眼下一片青。他看见她，眼睛先是一亮，随即那光又黯下去，像知道她出来未必是好话。
“棠棠。”他唤她。
颜棠跨出门，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。风从巷口灌进来，把她的裙角吹得微微翻起。她没回他那声，只问：“你有话要说？”
沈砚点头。他看着她，像要把人看进眼里去：“我今日来，是想和你说说清楚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她说。
沈砚没有拐弯抹角。他走近一步，压着声：“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在府里，肯定听了不少。我不怕你问，就怕你不问。”他停了一下，才道，“我早该告诉你，我去求见七爷，是因为家里的事。沈家想在京中给二房谋个实缺，都说七爷那处说得上话。我递了几回帖子，去年深秋那回，他才肯见。”
颜棠没插话，只静静听着。
“我进了书房，看见他。”沈砚的声音低下去，像在压着某种极深的情绪，“我一眼就认出来，他就是当年站在你身边的那个男人。”
颜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
“我当时什么都明白了。为什么他先前不肯见我，为什么见了又只问一句‘你来找我，是为了沈家，还是为了你自己’。”沈砚说到这儿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，“我那时才明白，他早就知道我是谁，也知道我和你走得近。他不是不想见我，是在等我什么时候会撞上去。”
他抬眼，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坦白：“棠棠，我是后来才知道你过去那个男人就是七爷。可在见了他之后，我心里就乱了。我怕他回来找你，怕你知道了会走。所以我才总提成亲，才总想要个孩子。我知道我急了。可我不是为了攀附谁，我只是怕。”
颜棠没说话。
风吹过来，把她的碎发吹乱。她看着沈砚，心里像有什么在极慢地化开。他是那么狼狈，那么认真，像个犯了错又不知道错在哪儿的少年。她想起他从前的好，想起他站在铺子门口替她挡开闲话，想起他说“我欣赏的是你这个人”。
那些记忆不是假的。
可她还是听见自己问：“你从没和我提过，你见过他。”
沈砚僵了一下。
“因为我不敢。”他说，“我怕你问我‘你那时候为什么没告诉我’，我说不出。”
颜棠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她明白了。
他不是突然变了，是被吓着了。
他见了七爷之后，心里那点安稳全碎了。
他开始怕，怕她哪天知道真相会离开，于是他拼命抓，抓成亲、抓孩子。
越怕，越急。越急，越不像从前的他。
她转身想走。沈砚追上半步，又停住。他像是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没有伸手去拉她。
“我知道你怨我。”他说，声音从身后传来，又低又紧，“可我喜欢你，也是真的。你信不信都好，我这点心，不会变。”
颜棠站了一瞬，没有回头，只说：“我信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说：“可你怕成这样，你自己不累吗？”
说完，她抬脚跨进角门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，沈砚没有跟来。
她没立刻回小七院里，只顺着府墙慢慢走。心口像被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按着，闷得她喘不上气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这两日不是在查沈砚，是在查她自己。查她当年为什么信了那样一个人，信得连孩子都肯生；查她如今为什么还要在这里，为了另一个人，夜夜不得安眠。
走回院子时，已近黄昏。
她推开房门，风从身后跟进来，把桌上一本书吹得翻了几页。她走过去看，是一本旧医书，页角卷着。再一看，书下压着一枝梅苞。不是新折的，像从枝头将落未落时被小心剪下，插在只盛了浅水的白瓷盏里。
她伸手碰了碰那花苞，冰凉、鼓胀。
像这一整座府邸，都在这枝小小的苞里，屏着呼吸。
她没有问是谁放的。
也没去动那本书。
只把窗推开。
外头梅枝沉沉，风一过，满树苞影轻摇，像都在等同一场花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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