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之后两日,颜棠没有再见到沈砚,也没有再去药铺。
天一直阴着,雨不大,像半空中悬着一层湿漉漉的灰。小七有些闹觉,白天总蔫蔫的,夜里又不安稳。颜棠不放心,便整日留在府里陪他。奶娘说,怕是换季的缘故,等天晴了便好。颜棠没说什么,只把孩子日常的吃食和药量重新调了调,又守着睡下,才回自己屋里。
她坐下没多久,颜平让铺里的小伙计捎来口信,说柜上新来了几味药,量不小,他拿不准成色,让她得空回去看一眼。颜棠应了,第二日一早便出了门。
天还是阴的,风里夹着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雨星子。她没让套车,撑了把旧伞,慢慢走到药铺。铺门半掩着,竹帘没全卷。她撩帘进去,见颜平正蹲在后门卸货。地上堆着七八个粗麻布包,有几个拆了口,药味浓得冲鼻。
颜棠走过去,先在几包药前蹲下,抓起来看色、闻味、捻粉。她看得仔细,颜平就在一旁站着,拿布巾擦手,也不催她。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站起身:“这批当归和川芎还行,能留。白芷潮了,得再晾几日,先别入柜。”
颜平点头,让小伙计把药材分了堆。颜棠挽了袖子,也上手搬了几袋。正忙着,忽听外头有马车声。那车停在铺子斜对面,没走近。车帘半掀,一个青衫小厮从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只食盒,朝她这方向望了一眼,又缩回车边去了。
颜棠认得那车。
是沈家的。
她没动,只当没看见。颜平也瞧见了,低声说:“这几日,沈家那小厮总来街口转悠。前天下半晌还来铺里问了句,说沈大人想请你去看城南的桂花铺子,新出了好几样点心。”
颜棠淡淡“嗯”了一声,继续抖开一包白术。颜平看不下去,把药包往旁边一放:“棠儿,沈家到底是几个意思?你倒是给句明白话。这样不清不楚地吊着,对你自己也不好。”
颜棠停下手,直起身。她没急着回答,只看向街对面那辆马车。车帘半遮着,看不清里头坐没坐人。那小厮还在车旁站着,像在等。
“哥,我问你件事。”她转过头,声音很轻,“沈砚以前,有没有跟你打听过七皇子的事?”
颜平一愣,皱着眉想了想:“问过一回。就前些日子你刚去七皇子府那会儿,他问我,七爷是不是常让人来铺里看你。我说没有。他就没再往下问了。”
颜棠垂下眼。
前些日子。那就是她刚入府之后。
她忽然想起去年秋末,沈砚送她回家时,像随口问了一句:“你当年救过的那个人,可曾再来找过你?”
她说没有。
他听完,走了几步,又说:“那以后就不要想了。”
她当时当他在吃味。
可就是从那天之后,他开始频繁问起她从前的事。问她孩子生下来是什么时候,问她那个人可曾留过什么话,问她有没有想过去找他。她不答,他便说:“我不在乎你从前如何,只是怕你心里还装着别人。”
颜棠一直以为,那是一个男子在吃心爱女子的旧情。
可若不是呢?
她又想起,也是从那几日开始,他总把成亲挂在嘴上。说等开了春,就把亲事办了。说他年纪不小了,家里催。说以后他们有了自己的孩子,她就不会再想从前的事了。
这些话说得那么自然,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。
她走出药铺时,天已经擦黑。风里夹着细密的雨星子,吹在脸上湿凉一片。她没撑伞,走得不快。有些事还只是猜想,可那猜想像根刺,已经在皮肉底下扎得她坐立难安。
她回府后,在二门处遇见了府中一个年轻管事,姓纪,从前管外院杂事,她见过几面。纪管事见她回来,忙让到一边,叫了声“颜姑娘”。
颜棠本要走过去,忽然停了步。
“纪管事,我问你一句。”她道,“沈砚沈大人,从前可来过府里?”
纪管事似有些意外,但也没多问,只答:“来过。去年深秋,沈大人来递过一回帖子,说想求见七爷。七爷见了他一盏茶的工夫,就让人送出去了。”
去年深秋。
颜棠的指尖在袖中慢慢收紧。
她又问: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便没再来过。”纪管事说,“听门上说,沈大人后来又递过两回帖子,七爷都没见。”
“为什么不见?”
纪管事迟疑了一下,看了她一眼,低声道:“这小的就不知道了。七爷只说,沈家的事,不必再报。”
颜棠没再问。她朝纪管事点点头,转身往自己院中走。夜风从游廊那端吹来,带着雨后未散的潮气,扑在脸上,冷得她激灵了一下。她走得不快,却觉得脚下的路像被什么推着,一步步都发沉。
她不是想给沈砚定罪。
她只是想理清:那些让她起疑的“急”,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。
如今时间对上了。
沈砚第一次来七皇子府,是在去年深秋。
他开始反复问她“那个人”,催她成亲,催她再要个孩子,也是在去年深秋之后。
这两件事,若说只是巧合,她不信。
可她又不愿信。因为那个在药铺门口替她挡闲话的人,那个剥板栗给她吃的人,那个在她最不敢抬头看人的时候站在她旁边的人,也曾那么真。她不想把那些好,全翻成算计。可越查,心里那点暖,就越像被人一瓢一瓢浇冷。
回到屋中,颜棠没有点灯。她摸黑走到桌边坐下,把手里的伞靠在墙根。伞尖上还滴着水,一滴一滴,落在青砖上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她坐在黑暗里,忽然很想做点什么事,把脑子里那些不断翻上来的念头压下去。可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过了许久,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个小丫头在门外道:“颜姑娘,您回来了?七爷让厨房给您温了碗姜汤,说今夜风凉,姑娘用过再歇。”
颜棠没动,只应了一声:“知道了。”
那脚步声又远了。
她偏过头,看向窗外。夜色里,那株梅树黑魆魆地立着,满树花苞仍紧紧合着,像在等一场更冷的夜。她忽然想,他是不是什么都知道。知道她今日去了哪,见了谁,问了什么。知道她心里那杆秤,正一点一点地朝哪边倾。
可他不问。
就像他说的。
他就在这儿等她。
颜棠慢慢站起身,走到门口,把门拉开。那碗姜汤就搁在外头的木托上,还冒着一缕极薄的热气。她弯腰端起,碗底温热,透过掌心传进来。她站在门边,就着那点热气喝了一口,辣意从喉头漫到胃里,整个人都像被从内里暖了一暖。
她忽然有些想哭。
又觉得为这点事哭,太不争气了。
她没再想,仰头把姜汤喝完,转身进屋。门在身后轻轻合上,像把这一天的风都关在了外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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