考生们的眼神当即一变，感激瞬间消散。
心里只剩满腔愤懑，暗地里恨不得骂上一句。
张权继续往下说：“想收拾他们有的是法子，往死里操练便是，光扯着嗓子喊有个屁用。”
考生的心又沉了一截，心底的火气更盛。
“千户大人教训的是，教训的是！”
金发财陪着笑脸，“那小的现在就安排，开始操练他们？”
“操什么练。”
张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，抛出一桩所有人都没料到的安排。“组建球队，下午就开练。这一百个人拆成五支队伍。”
“你金发财带一支，代表锦衣卫；小沈带一支，代表山庄工坊；鲁家兄弟领一支，代表山庄作坊；冯太白带一支，代表山庄运营部；阿石带一支，既代表我，也算皇家代表队。”
“上午练球，下午练球，晚上依旧练球，别的杂活先放一边，一门心思练球。”
“一个月之后，忘忧山庄办第一届大靖射王足球争霸赛……第一名赏一千贯，第二名五百贯，第三名三百贯。”
“第四名的队伍，往死里操练；第五名，不光加倍操练，全队还要包揽营里所有人的洗衣打扫杂务，处处低人一等。”
“带队的管事，扣一个月俸禄……还有一条，谁敢收好处踢假球，直接挑断脚筋。就这么定了，走了。”
说完，张权摆了摆手，转身就走。
金发财听完，乐得合不拢嘴。
这就是他死心塌地跟着张权的缘由，跟着这人做事，时不时就能碰到这种好事。
一趟赛事下来拿到的赏钱，比得上在宫里苦熬好几年的俸禄。
营里那一百个刚松了半口气的世家子弟，听完这套安排，全都僵在了原地。
原以为入营是舞刀扛石、苦熬军役。
万万没想到，往后日复一日，要围着一颗皮球来回奔跑。
冷风掠过栅栏，没人说话，只剩下满心荒诞。
京城里不少名士大儒心里头依旧憋着一股不甘。
在他们眼里，读书人折节从军，还编入天子亲军锦衣卫的营伍，这简直是在撬动天下士林的根基，等同于和所有读书人作对。
几人暗中串联，打算联络那一百名辅兵营学子的家长，一同上书请愿，逼朝廷收回成命。
可书信刚递出去，反馈回来的消息直接把这群大儒喷得哑口无言，半点说辞都无处安放。
早在科考结束第二日，赵成泰就已经亲手写好了整整一百封书信。
一笔一划写得端正，文末落上自己的名字，盖上京兆府尹的私印，一一送到各家手中。
信里的道理讲得明白，话说得巧妙。
只说这一百人不是获罪囚徒，反而是难得的幸运儿。
礼部、吏部、刑部三部已经在草拟新的律令……但凡科考舞弊之人，一律永久剥夺科考资格，朝廷永世不予开恩赦免。
往后就算这些人写出震烁天下、流传千古的诗文，也不会有任何征辟的文书落到他们头上，仕途这条路算是彻底封死。
唯独这一百个被选进辅兵营的不一样。
只要安安稳稳在锦衣卫杂兵营熬满三年，三年期满，他们依旧可以重新参加科考。
而且到了第三年，营中会留出时间，准许他们读书温习，留在京城备考。
五百多个舞弊考生里，只有这一百人拿到了这一线生机。
一纸书信，情理俱在，还是京兆府尹亲笔作保。
这些家长心里门清，自家孩儿是当着天子和满朝重臣的面犯的错。
如今又归到天子跟前大红人张权麾下，再加赵成泰居中担保，这机会，已经是天上掉下来的恩典。
各家家长很快陆续回信，言辞恭顺，几乎全都表态。
全力支持子弟在锦衣卫营中 “深造”，只求保住三年后重入考场的资格。
世家大族素来有这个特点，子嗣众多，手里备选的路子也多。
犯不着为一个后辈，同时得罪天子、张权还有京兆府尹。
只要孩子不至于在营里丢了性命，就算受些苦楚，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。
不只是家长们被迫妥协，营里这一百个倒霉又幸运的学子，也慢慢接受了眼下的安排，风岐便是其中一个。
大靖的世家数不胜数，可真正能称得上顶尖的，屈指可数。
除却李家之外，远在西地的风家，便是分量极重的一家。
风这个姓氏本就稀少，溯源往上，是华夏最古老的古姓。
传说燧人氏自号风姓，伏羲太昊，同样以风为氏。
只是岁月流转，后世风姓族人散落四方，并不多见。
西地风家，乃是实打实的名门望族，祖上在前朝更是独一份的异姓王。
如今边境常年不得安宁，南北二关战事不断。
北关之外游牧部落林立，矛盾频发，动不动就挥刀来犯。
南关连着深山，南诏、真腊各部也是时和时叛，反复无常。
早在百多年前，中州西侧的西域同样战火连天，西域诸国曾三次集结超过三十万的联军叩关，前两次都靠着风家力挽狂澜。
风家原本扎根京城，风岐的太爷爷风定涛，当年官拜兵部郎中，又娶了前朝开国皇帝的亲孙女，是正经皇亲。
第二次西域联军压境，西关告急，精通西域各方语言的驸马风定涛临危受命。
只带着二十余名随从悄悄出关，游走在联军各部之间，凭一张利口挑拨离间、分化各部。
三十六万联军，被他一席话说得八万兵马直接撤兵，余下诸多小国也纷纷迟疑观望。
立下这份大功之后，风定涛受封西关轻车都尉，正四品武官。
他又领着九千精骑出关厮杀，苦战七月，配合西关守军击溃联军，再升为正三品上都护，成了西关举足轻重的人物。
十六年后西域联军卷土重来，风定涛再度独当一面，守城死守三月，待到敌军士气疲敝，亲自带着先锋出城突击，大破来敌。
战事平定之后，他受封燕王，世袭罔替，世代镇守西关，也是前朝唯一一个并非从龙功臣而封异姓王的人。
自那以后，风家世代习武掌兵，常年扎根西地，极少踏足京城朝堂的纷争。
秦铭登基，也不曾动风家分毫。
时至今日，风家依旧保有燕王的封号，更是大靖朝硕果仅存的异姓王。
风岐，正是这一代燕王的嫡长子，不出意外，将来便是第五代燕王。
旁人难免疑惑，未来的燕王，放着西关世袭的王位不接，何苦跑来京城参加科考？
缘由说起来，倒也和少年心气脱不开干系。
风岐今年方才十九，自幼习武，兵书战策烂熟于心。
可他厌烦西地漫天黄沙、枯燥苦寒的军营生活，不愿意顺着父亲安排好的老路走下去。
他想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，这才千里迢迢奔赴京城赶考。
第二个疑问紧跟着就来了……这样身份尊贵的嫡长孙，怎么会被礼部造册、金发财筛选，最后落到杂兵营里？
这事倒不狗血，只怪礼部负责登记户籍的主事有眼无珠。
风家在西地开枝散叶，族人众多，并非所有姓风的都是主家嫡系。
不少风家女子外嫁，后代便跟着母姓改姓风，几十年下来，西地各处冒出不少旁支、依附而来的风氏子弟。
风岐便借着这么一个旁支远亲的名头，掩去嫡系燕王长孙的身份。
蒙混过了户籍查验，顺利进场科考。
又在考场舞弊被抓，阴差阳错成了辅兵营的杂兵。
这一路，但凡哪个环节露出破绽，他都不会站在这片球场之上。
当初离开西关的时候，他和燕王老爹大吵一架，执意要闯出不一样的前程。
燕王虽说心疼儿子，脾气上来，也只是打断了他一条腿。
养好伤之后，风岐一瘸一拐，一路往东赶到京城，参加会试。
燕王心里清楚自家儿子的本事，只当少年人耐不住西地的寂寞，想去京城见见繁华。
科考大概率会落榜，玩够了自然会乖乖回家，便没有强行阻拦。
谁能想到，闹出这么一桩糟心事。
风岐想要脱身，只有亮明身份一条路。
可一旦传出去，燕王嫡子、未来的世袭王爷，偷偷跑到京城科考。
还当场舞弊被抓，整个燕王府都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，风家世代积攒的赫赫威名，一朝尽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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