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百个倒霉蛋，就这么被挑出来了。
这群考生的底细，礼部存着一份卷宗。
忘忧山庄这边也单独抄录了一份，挑选的事是金发财亲自上手操办的。
小金当年能在南边边关熬到副将，靠的不只是一身莽劲，脑子同样灵光。
想当初秦铭起兵起事的时候，金发财可是冲在前头拼命的人，见过风浪，心思通透得很。
张权不把这些世家子弟放在眼里，金发财却不敢大意。
他特意筛了一遍，专挑那些背景偏弱、上头没人硬撑腰的主儿送进锦衣卫辅兵营。
被点到名字的人，虽不至于当场万念俱灰，心里却已经恨不得一头扎进土里。
科考落榜、名字钉在耻辱榜上，成了全京城的笑料，末了还要入营服杂役军役。
说到底，这一百人的家世根基撑不起大事。
真要是个个都和李家那般底蕴深厚，怕是早就凑在一处暗中串联，拼死一搏了。
大伙私下里都在心里暗骂，这日子，居然还不如前朝。
可形势比人强，做错了事就得认，他们半点反抗的法子都没有。
此刻一百人规规矩矩立在原地，站在锦衣卫营区旁边单独划出来的一块地界。
对外，这里叫辅兵营；底下的人私下里，都管这儿叫杂兵营。
杂兵营紧挨着忘忧山庄西侧，隔壁便是刚修好不久的锦衣卫主营。
主营看着像模像样，拒马拦门、木栅环绕。
四角立着望楼，营帐、点兵台、马厩、兵器库样样齐全，是正经军伍的样子。
反观杂兵营，处处透着寒酸。
门口的拒马尖刺朝着营内摆放，防的就是有人抢马逃跑。
外围木栅栏的尖梢也是向内翻折，堵死翻墙出逃的路子。
望塔足足修了十六座，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值守的兵卒，生怕人跑了。
马厩里倒是有几匹马，大多老弱不堪，论岁数，不少比营里这些世家子的老爹还要年长，象征性的意味远大于实用。
兵器库里面物件摆得满满当当，看着齐全，实则暗藏门道。
有弓无箭，长杆枪缺了枪头，佩刀全部未开刃。
唯独那几柄长剑看着寒光闪闪，凑近一瞧，原来是木头削出来的。
旷野上风一阵接着一阵，凉飕飕刮在人身上。
金发财一身飞鱼服，手里拎着马鞭，站在点兵台上，活像一头盯上羊群的饿狼，目光扫过底下一排排人。
一百人分成五排，一排二十，不多不少。
要说舞枪弄棒、上阵厮杀，这群书生样样不行，但 “识时务者为俊杰” 这句话，个个都记得牢靠，心里也打算照着做。
从科考结束被看管，再到今日被挑选入营，哭闹、求情的人不是没有，只是半点用处都没有。
千错万错，错就错在，当着天子的面舞弊。
说起来不少人直到现在都还懵着。那日在山庄考舍，秦铭自始至终没有亮明身份。
高台距离考舍有一段距离，谁能想到，那上面坐着的不只是礼部官员、侍郎，连当朝天子都亲自蹲在那儿看科考。
当初他们远远瞥见，最多以为是礼部尚书一级的大员，谁能料到皇帝放着朝堂正事不管，跑到山庄来盯考场。
可如今再说什么都晚了，木已成舟，算是半定了身份，喊天天不应，喊地地不灵，没有半点回旋余地。
“老子金发财，锦衣卫副千户！”
金发财立在高台之上，迎着冷风扯开嗓子大吼，声浪压过呼呼风声，“你们这群读书的狗东西，把老子这张脸记牢！”
“我不想打听你们是什么来头，你们也不用来打听我是什么底细……你们只需要记住，老子手上沾过人命。”
“从前杀过，往后也照样敢杀。别来招惹我，惹毛了，直接宰了，挖坑埋了！现在，给老子唱名！”
一百个倒霉蛋，只能依言开始自报姓名，从第一排依次往下。
一个个有气无力，声音蔫蔫的，听着软绵绵，像是耗光了所有精气神。
金发财二话不说，几步跳下高台。
这一回他下手半点不留情面，巴掌抡起来带着破空的风声，“啪啪” 几声脆响落在第一排二十个人脸上。”
“一圈打完，好些人嘴角淌血，后槽牙都被扇松动，甚至直接掉了出来。
打完第一排，“仓啷” 一声，绣春刀出鞘，寒光一闪。
金发财满脸煞气，举刀环视全场。
五排书生吓得齐齐往后一缩，一张张本就苍白的脸，更是毫无血色。
“给老子重新唱，唱名！”
这一遍，一排比一排喊得响亮，所有人拼尽浑身力气，嘶吼着报出自己的名字。
“唱！”
“唱！”
“再唱！”
“给本将接着唱！”
扛着长刀的金发财，如同发了疯一般，一遍一遍厉声喝令。
一百个单薄的学子，嗓子很快喊得沙哑肿痛。
一遍又一遍，拼尽全力高声应答。
简陋的营帐立在旷野，一面无字黑旗随风飘荡。
书生、武官、锦衣卫兵士，冷风裹挟着此起彼伏的嘶吼，在营地里来回回荡。
张权带着杀家三兄弟赶到营地的时候，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面。
金发财扛着刀，蹲在点将台上，反反复复就一个字：“唱！”
底下一百个身子瘦弱单薄的考生，喊得几乎喘不上气，不少人眼圈发红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。
二十名锦衣卫兵士分散站在营地各处，面无表情，冷眼旁观。
一见张权来了，方才凶神恶煞的金发财瞬间换了模样，麻利把绣春刀归鞘，快步小跑迎上来，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意。
“千户大人，您来啦。”
他不敢不巴结。
宫里那位天子东家和太子少东家，父子俩只给大家画大饼。
眼前这位上司，可是实打实按时发赏钱、给好处的主，跟着他干才有甜头。
张权翻身下马，刚打算开口，顿了顿，又抬手指了指底下还在嘶吼的考生。
金发财立刻转头大吼：“列队！”
嘶吼声戛然而止。
一百人如蒙大赦，可停下之后，嗓子像是塞进了烧红的木炭，灼痛难忍。
不少人捂着喉咙剧烈咳嗽，咳出的唾沫里隐隐带着血丝。
张权对着金发财劈头盖脸一顿骂：“喊鸡毛喊，没事领着他们在这儿瞎嚎什么，有病是不是？”
金发财连忙垂着头，老老实实听训，态度诚恳。
底下一众考生听见这话，看向张权的目光里先是涌出一丝感激，心里暗想着总算有人肯拦着这个煞神。
可紧跟着张权的下一句话，直接打碎了这点念想……
“瞎嚷嚷什么，隔壁山庄还有游客游玩，听见这边鬼哭狼嚎，还以为咱们在营里杀人，耽误老子赚钱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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