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功的结果,向来依托两种路子。
其一,不断质疑旧有的规矩,从中摸索出新的门道,也就是创新;
其二,复刻已经被验证可行的成功范式,稳妥落地。
张权身为锦衣卫千户,站在朝堂、军旅的角度去评判,很难说得上是世俗意义里面面俱到的成功者。
可若是把他当成一个生意人来看,那他绝对是整个京城里面最拔尖的那一个。
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个商贾,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攒下这般体量的收益。
眼下张权这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操作,刚好两条路子全都占了。
既是复刻经典的成功,又是打破旧例的创新。
所谓创新,是放在这个古代世道里来说的。
而那所谓的经典,源头是他记忆里后世的种种商业模式。
说得直白一点,就是张权把后世司空见惯的营销法子搬到大靖。
落在古人眼里,这便是闻所未闻的新奇手段。
可往根子上讲,说白了就是拿来主义。
就在全京城,上至天子重臣,下到街边挑担的贩夫走卒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即将到来的科举殿试之时,张权稳稳抓住这一波热度不放。
忘忧山庄的客流一日胜过一日,营业收入硬生生翻了三倍还多。
科举最后一关殿试,定在皇宫之内开考。
经过层层筛选,从五百多名守正学子里面,再择优选出百人,踏入宫门,面圣答卷,一争高低。
此刻待在忘忧山庄里的张权,半点心思都没放在这件事上,仿佛这场举国瞩目的大典和自己毫无干系。
将来京城里新出的状元郎,和忘忧山庄本身也谈不上多大牵扯。
唯一能挂上钩的,无非就是状元曾经穿过的衣衫、落笔用过的考具、住过的那一间考舍,届时能卖出一个天价。
沈书砚在一旁斟酌半晌,终于提起正事:“师父,那些舞弊考生……”
“叫哥!”
早先沈书砚顺口喊了几日师父,张权早就腻了。
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的人,一口一个师父喊着,总让他无端生出一种自己已经垂垂老矣的别扭感。
沈书砚垮着脸,满心无奈,改口道:“师父哥,那些舞弊的考生,当真要收进仪刀营里面?”
张权脸上掠过一抹浓浓的鄙夷,摇了摇头:“那自然不是。”
沈书砚长长松了一口气,悬着的心先落下去大半。
可紧跟着张权慢悠悠补上一句话:“是编入锦衣卫下辖辅兵营的预备役。”
“说直白些,就相当于干重活的杂兵,当成民夫理解也行。”
沈书砚眉头当即重新拧起,满心忧虑:“这些舞弊考生,大多出身世家。”
“世家之人素来轻视军伍,咱们这般处置,只怕会让锦衣卫沦为众矢之的,招来无数攻讦。”
张权向后一靠,翘起二郎腿,嗤笑一声。
“以前看过一句闲话,说咱只对着世家下手,别的人和事,懒得搭理。”
旁边鲁鱼、金发财几人面面相对,谁都没听懂张权这话里头的深意。
说到底,世家本就是一个格外空泛的名头。
简单来讲,祖上根基深厚,名望代代相传,才能叫世家。
可不管是前朝,还是如今的大靖,世家这个名头早就泛滥成灾。
有些人家手里攒着良田金银,算得上一方豪绅,族中子弟有人在本地为官,历经几十年开枝散叶,便对外自称世家;
还有人家族里出了高官,便大肆繁衍子嗣,再和别的大族互相联姻,交换利益,在一州一府算得上地头大户,同样自号世家。
所以世家里面,也是分三六九等的。
放眼整个大靖,十成里面怕是八九成,都只是滥竽充数的货色。
真正称得上根基厚重的世家,分两类。
一类绵延百年甚至数百年屹立不倒,追溯先祖,史书之上都能留下姓名笔墨,底蕴厚重。
另一类便是诗礼传家,未必家财万贯,可人脉盘根错节,朝野之间自有分量。
最后那一种,便是顶级世家,李泰所属的李家便是其一。
李家出过丞相、太子少师、帝师,侍郎一级的官员在族中都不算稀罕。
代代下来,十几乃至几十人轮番在京中和各道衙门任职,积攒的财富富可敌国,依附的族人、门客数不胜数。
力量积蓄到极致,甚至有动摇国朝根基的本事。
像李家这种级别的豪族,整个大靖掰着手指头数,一只手不够,两只手还能富余几根。
也只有这种人家,才有底气说出那句流传甚广的 “百年皇朝,千年世家”。
沈书砚心里有顾虑,是情理之中。
张权毫无顾忌,却是由他如今的身份、一路闯出来的经历决定的。
打个比方来说,若是张权只是一个寻常普通人,每日按时当差谋生。
那在他眼里,所有开好车的富人,都是遥不可及、高不可攀的存在,统统归于同一类。
可等到他自己慢慢发达,手里也有财力置办上好车马之后,眼界便变了。
寻常好车已经入不了眼,真正能让他放在心上的,是那些底蕴顶尖的豪门。
放到眼下也是同一个道理。
张权乃是天子亲军的千户,平日里打交道、对峙的,最低也是侍郎一级,就连尚书,他都敢当庭争辩。
在他心里,世家的划分早就清清楚楚。
李家这种,才是值得忌惮的顶级世家。
其余那些盘踞在地方,自吹自擂的乡绅大族,很多在京城根本没有多少话语权。张权会怕他们吗?
答案自然是否定的。
非但不怕,他甚至觉得,出手收拾这群货色,都有点拉低自己的档次。
毫不夸张地说,倘若张权见到随便一个顶着世家名头的家族就畏缩退让,连天子秦铭,都会觉得脸上无光。
梳理下来道理就明明白白了……从一众舞弊考生里面挑百来人塞进锦衣卫辅兵营,张权半点压力都没有。
有不服气的,尽管来碰一碰,就看他们的底气,能不能硬得过六部尚书。
换个说法……有能力扳动他张权的顶级世家,不会仅仅因为自家子弟科考获罪,就不顾一切去和天子亲军撕破脸。
而那些一心想为孩子出头来找他麻烦的,本身又没有足够的实力和筹码。
就算真有根基雄厚的大族心疼自家晚辈,也绝不会一上来就刀兵相向。
多半是托人私下递话,商量着拿出银两,把人赎出来,不会二话不说直接和他死磕。
“金发财。”
张权转头扬声喊了一句。
金发财连忙快步跑上前,躬身应道:“千户大人您尽管吩咐,小的听着呢。”
“明日一早,去那群舞弊考生里面挑选一百人,录入锦衣卫辅兵营。下午,我亲自过去检阅。”
“好嘞,小的明天一早就去办妥。”
沈书砚紧跟着发问:“那剩下其余的考生怎么安排?”
张权随口答道:“等着家里人送赎金。若是不肯交赎金,原本想说直接处置……算了,不折腾别的,全都扔进京兆府大牢关押。”
阿石在一旁出声提醒:“哥,京兆府那边的地牢早就塞满了,早就装不下更多人了。”
张权哦了一声,漫不经心吩咐:“那便叫鲁大爷,在锦衣卫营地旁边,再修一座大牢。”
“往后少不了要用,建得宽敞些,越大越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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