燕王收到消息的时候,整个人都懵了。
派人捞人,颜面扫地。
置之不理,又舍不得亲生儿子在营里吃苦。
思来想去,三年光阴并不算长,咬牙认下,等期限一到,再悄悄把人接回西关便是。
夜里躺在床上,燕王辗转难眠,一闭眼,脑子里全是自家好大儿在军营里受苛待、熬苦日子的模样。
只是他万万想不到,他脑补出来的凄惨光景,半点都不属实。
新建的足球场上,积雪被清扫干净,露出夯实的黄泥地面。
风岐猛地助跑,凌空一脚抽射,皮球不偏不倚,直直砸向沈书砚带领的工坊队守门员面门。
守门员猝不及防,鼻孔当即鲜血直流,身子向后一仰,重重摔倒在地。
一旁的金发财眼睛一亮,如同蛮牛一般快步冲上前,抬脚就要补射。
就在这时,工坊队一名小将从侧面飞速杀出,压低身子滑铲拦截!
刀锋一般的铲球直奔球路,金发财惊得大喊一声:“***,敢铲本将!”
他慌忙侧身躲开这一铲,可带球的节奏已经被打断。
工坊队其余队员迅速回防,转眼之间就围了上来,金发财孤身一人,被堵得进退两难。
眼看着进攻要被拦下,一道身影从侧翼快步穿插,正是风岐。
“金爷!这边!”
金发财毫不犹豫,抬脚把球横传过去。
风岐稳稳接住,趁着防线还没有合拢,发力大脚抽射!
皮球破空飞出,直闯球门。
球进了!
场边瞬间爆发出一阵喧闹的喝彩声,都是山庄轮休的庄客、闲汉,还有不少来看热闹的妇人姑娘,高声喊着给金发财助威。
风岐转身,和奔过来的金发财狠狠抱在一起,二人仰头大笑。
人高马大的金发财兴致上来,一把将风岐架到自己脖颈上,驮着他沿着球场边线狂奔一圈。
风岐干脆一把扯下身上粗布球服,古铜色的紧实肌肤、棱角分明的肌肉尽数露在外头。
场边的欢呼声更响了,不少年轻姑娘红着脸,一声声喊着风岐的名字。
谁也看不出,这个在球场上肆意奔跑、意气飞扬的少年,是西地燕王府藏在这里的嫡长孙。
……
科考的风波暂且算是落了地,可后头一堆善后琐事还堆着没理清。
早先已经说好,这次科考查办舞弊考生收上来的所有银钱,忘忧山庄分文不留,全数送入宫里。
再加上山庄开门营业至今,堪堪满了半年。
好不容易挨过年关,冯太白才把大大小小的账目一笔一笔核算清楚。
张权便带着这笔属于天子的分红,连同舞弊案追缴所得的银两,一并入宫面圣。
厚厚的一沓银票整整齐齐铺在秦铭面前的玉案上,一百八十万两。
秦铭盯着那一堆银票,嘴角一下子扬得老高,几乎要合不拢。
他早知晓忘忧山庄是个能生银子的地方,心里估摸着收益不菲。
可万万没料到能赚得这般吓人。
这才短短半年,仅仅是两成分红,便拿到一百八十万两白银。
他脑子里忍不住暗自盘算,倘若山庄十成的收益全都攥在自己手里,那又该是何等天文数字?
身为大靖的天子,秦铭没法把各州府赋税的细碎账目记得一清二楚。
可平日里天天听户部一众官员对着自己哭穷,对国库家底大致心里有数。
大靖一共二十个州府,举国一年正税收入约莫两千万两白银。
摊下来,一个州府整整一年上缴的赋税也就两百万两上下。
换句话说,忘忧山庄半年的两成进项,差不多就抵得上一整个州府一整年收上来的税。
念及此处,秦铭只觉得可笑,心底又漫上一层悲凉。
可笑的是,一方州府,万千百姓耕耘劳作、商贾往来奔波,忙活整整一年,上缴国库的赋税才区区两百万两。
可悲的是,这两百万两里面,不知道藏着多少富商大户瞒报偷税,又有多少官吏借着经手赋税的机会,层层克扣、中饱私囊。
方才看见银票时那股子欣喜劲儿,转瞬之间便淡得干干净净。
秦铭再瞧案上这一百八十万两银票,只觉得没那么诱人了。
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,神色一点点沉了下来,抬眼看向下方的张权,沉声开口:“就这些了吗?”
张权听得一头雾水。前一刻这位陛下还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,怎么眨眼功夫说变脸就变脸。
果然老话不假,伴君如伴虎,帝王心思,实在叫人猜不透。
他暗地里悄悄撇了撇嘴,开口回道:“全都在这儿了,难不成陛下还嫌少?”
话刚说完,他像是忽然想起一件要紧事,又补充了一句:“对了,还有十万两,我打算拨出去充作锦衣卫军费。”
“啪!”
秦铭抬手重重一拍玉案,声音陡然拔高,满脸惊诧:“啥?十万两?军费?”
张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:“咋的,你还嫌给少了啊?”
这句话直接把秦铭噎得一滞。
他抿着嘴酝酿了好半天,才悻悻开口:“那倒不是,就是……十万两是不是太多了?”
“不过就是一群丘八,一日三餐管饱便足够,哪里用得着一下子拿出十万两这么大一笔数目。”
张权听得嘴巴微张,愣在原地,一时间竟找不到话来回他。
合着这位天子不是嫌银子少,是心疼这十万两花得太多了。
“陛下,这可是您的亲军,钱粮供给跟不上,待遇亏待了,往后他们能踏踏实实给您办差吗?”
秦铭撇了撇嘴,脸上还带着几分委屈:“那也犯不上一下子拿出十万两啊,更何况这笔钱,本就是我的份子钱……”
张权一阵无语,闭着眼强行在心里自我开导……
眼前这个扣扣搜搜、心疼银子的人,好歹是一代明君。
平复了好半天情绪,他耐着性子又重复一遍:“陛下,那可是您的亲军啊。”
“可我平日里也没怎么使唤他们啊。”
秦铭振振有词。“反倒是你,三天两头调这帮人出去做事,一直都是你在使唤。”
张权坚持:“说到底,他们是归属于陛下的亲军,而且我办的那些事,也是为宫中,为朝廷办的啊。”
秦铭两手一摊:“那我不管,谁使唤,谁出钱……这笔军费,本该由你来出。”
张权已经没力气跟他继续争辩了。
他甚至暗自怀疑,当初这人到底是凭什么本事,从前朝昏君手里夺下这万里江山的。
难不成是前朝那位昏君,被秦铭这般扯皮赖账的功夫磨得扛不住,不得已才把龙椅拱手相让?
“陛下,您就没想过,若是长此以往,锦衣卫上下只认得我这个千户,反倒不认您这位天子?”
秦铭只是淡淡撇撇嘴,半点都不放在心上:“那有什么要紧。”
“你我之间,如同父子一般,何必分得这么清清楚楚……只要他们肯听你的调度,那就足够了。”
张权心里暗骂一声,差点脱口而出脏话。
他实在没法再和秦铭继续掰扯下去,再聊几句,他都怀疑这位天子真打算直接把锦衣卫全盘交到自己手上,撒手不管。
张权狠狠一甩衣袖,转身就往外走。
临出门前,他丢下一句硬话:“别的不多说了……往后锦衣卫还要扩编,从今往后,这笔军费,都得从陛下的内库里面支取。”
秦铭在他身后连忙扬声喊:“那你再分我一成份子行不行?”
已经走到殿外廊下的张权听见这话,脚下猛地一个踉跄,步子更快,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远。
其实张权并非拿不出这十万两的军费。
他心里真正忌惮的,是猜忌二字,忌惮深宫之中这位天子的心思。
如今锦衣卫算上辅兵、杂役,两百号人,日后还会持续扩充,人数只会越来越多,不会减少。
底下这些兵卒,谈不上什么心怀家国的宏大志向,他们认的道理简单直白……
谁按时发饷、给他们好处,他们就给谁卖命。
倘若所有军费、粮饷全都由他张权一人来承担,时日一久,真说不定就会演变成,这帮人只知千户,不识天家。
这才是他万万不敢触碰的红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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