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怪不得他们激动，历来科考舞弊早就成了暗地里的潜规则。
就算不幸被抓，上下打点一番，花些银子便能抹平，不过是破财多少的区别。
天子秦铭一时间也犯了难，左右为难。
若是真一口气把数百名读书人送去服三年徭役，天下各处世家必然群起哗然。
这话一点不夸张，闹到极致，甚至会动摇朝堂根基。
可就在天子迟疑不定，难以决断的时候，一个谁都没料到的人站了出来。
是赵成泰！
京兆府尹赵成泰一身官袍，往人前一站，一身正气凛然，开口便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。
科举本就是天下读书人的科举，若是抓到舞弊之人却从轻放过，不是善待读书人，反而是对所有安分苦读学子最大的不公。
随后老赵缓缓铺开自己的道理，一共三点，条理清晰。
其一，天子借着这件事，让天下百姓、寒门学子都看明白，陛下秉公持正，不偏袒任何一方，只守公道正义，这是收拢天下民心的好事。
其二，这是本朝改元之后第一场科考，天子亲自坐镇山庄监考，考生还敢在圣驾眼皮底下舞弊，等同犯下君前不敬之罪。
就算重罚、牵连家人都说得过去，谁若是不服，便是和律法、和陛下作对。
其三，浪子回头金不换。这些被罚服徭役的学子，日后依旧可以参加下一届科考。
如今国朝各处常规徭役本就不多，不如改成服军役。
古话说武能上马安天下，文能提笔定乾坤，有过从军历练，若是下次科考依旧能名列前茅，那便是文武双全、难得的国之栋梁。
这三条道理甩出来，有理有据，堵得李泰一众臣子哑口无言，半分反驳的余地都找不到。
不得不说赵成泰这个背锅侠的京兆府尹，和稀泥的本事炉火纯青。
黑的能掰成白的，白的也能讲出别样道理，明面上看着堂堂正正，背地里藏着的算计，深不见底。
三刀接连落下，惩处的定论尚且没有敲定，张权紧跟着甩出第四刀，简简单单两个字，拿捏！
这一刀一出，天子龙颜大悦。
张权高声说道，这些舞弊的考生不必四处奔波发配远地，全都留在京畿，编入锦衣卫预备营，定为辅兵编制，归锦衣卫军士管束调度。
话音落地，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高台上下，不管原本是打算争辩的，还是沉默观望的，这一刻，全都安静了下来。
张权接连四刀落下，出手又快、又准、又狠！
更何况有赵成泰往台上那么一站，谁心里头想跳出来反对。
就算不去掂量张权的手段，也得好好琢磨琢磨，自己能不能说得过这位京兆府尹。
这还不算完，也不知道张权到底是用什么法子说动了刑部右侍郎。
这位大人像是被拿捏住了软肋，硬着头皮站出来递上了自己的看法。
科考乃是国之大事，牵连江山社稷。
这些舞弊学子大多都是初犯，罚三年军役已经算是小惩大诫，往后依旧还有资格参加下一届科考。
若是有人连这个处置都不肯接受，那也好办……
三年徭役一分不能少，原先的功名一并抹去，终生不许再踏入考场半步。
天子听完，当场没有拍板定下最终章程，带着一众重臣转身回了小院，关起门商议对策。
对张权来说，他只负责把活整出来。
场面够不够震撼，手段能不能压住场子，后续朝堂怎么争论权衡，他懒得掺和，也不想掺和。
其实也用不着他再费心，有赵成泰在一旁把关兜底呢。
转眼就到科考第三日，张权依旧没打算安分。
整片考舍区域被一分为二。
西侧留给那些买题、舞弊，考了也是白考的考生，一大半人都被分到了这边。
东侧留下的，才是真正过关的考生。
他们一路熬过来，没买考题、没动作弊的歪心思，咬牙走完赶路的路程。
全程毫无怨言，本身又真有学识，一共五百五十一人，比张权预先估想的数量多出不少。
这五百多人，才是实打实凭着本心读书的人。
也正是这一刻，张权心底生出感慨，难怪华夏文明历经无数劫难依旧绵延不绝。
代代传承下来的，除了天底下最勤恳踏实的百姓，还有这样一群守得住本心的读书人。
五百多名学子伏在案前，抓紧最后一点时间奋笔疾书。
他们眼神清亮，落笔沉稳，字迹力透纸背。
这里面，也不乏真正称得上诗礼传家、底蕴深厚的世家子弟，只是他们不靠旁门左道，只凭胸中笔墨。
反观西侧那一批考生，心里堵得快要炸了。
本来就知道自己成绩作废，到头来还得陪着考完最后一场，纯粹当了陪衬。
别人是来赶考博取前程，他们倒好，专程来这儿丢人现眼。
等到正午时分，这群人才慢慢琢磨出张权口中所谓的用心良苦。
合着这位锦衣卫千户，并不是单纯为了捉弄羞辱他们。
明明已经判定他们作弊，还允许他们坐到考完，不是存心恶心人，而是讲究一个童叟无欺。
原来这场科考本就有各项开销，考舍住宿、三餐供给全都要耗费本钱。真正守规矩的考生一切免费，山庄全包。
可作弊的这群人，就要单独收取费用。
按张权的话说，这群家伙白白耗费了他的时间，浪费忘忧山庄的场地、物资，还有底下一众伙计的精力，交钱理所应当。
既然收了银子，那整套科考体验就得给人做完，不能半途中断。
这番话一说出口，七八百考生气得牙根发痒，恨不得冲上去跟他拼命。
这笔钱数目还不小，一人两贯五百文。
对寻常百姓而言，这笔银子足够一家子老小安稳过一整年。
钱也不用当场掏，他们之后要去服军役，直接从军饷里面逐月抵扣。
张权也没明说每月军饷能有多少，只说了一句肯定会发，可听他那意思，这三年军役，基本等同于白干活。
说白了，白白陪跑一场，不光竹篮打水一场空，反倒还要倒贴一大笔银钱，脸丢到九霄云外，烦心事一路堵到心底。
不少考生绷不住了，当场失声痛哭，哭得撕心裂肺。
他们从没想过会落到这个下场，一想到接下来三年要在军营里面熬日子，满心惶恐茫然。
他们没做好准备，金发财却是早有安排。
只要是谁哭喊吵闹、不服管束，不用等到科考结束。
直接取消剩下的体验，当场带走，扔进鲁鱼刚刚修好没多久的营区里面看管。
天子那边都还没有定下最终处置的圣旨，张权已经自顾自把规矩落地了。
一众臣子看在眼里，可挑不出什么能直接弹劾的错处，只能长长叹气，无可奈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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