俗话说得好,姜是老的辣,葱是嫩的香。
房通玄这辈子大半时间都在刀尖上折腾,素来是敢闯敢闹、旁人眼里专爱作死的性子。
他能揣着那块人人都说是催命符的免死金牌活到现在,哪里单单靠一块牌子保命,数十年摸爬滚打积攒下来的阅历。
还有在朝堂之中与人周旋争斗的本事,缺一不可。
事情果然如房通玄预料的那般,科考第二日,吏部尚书李泰安安静静,不再上前搅局。
只是瞧他那张脸,简直像是写满了字,犹豫不决、患得患失、天人交战、举棋不定、前瞻后顾……
密密麻麻的心思堆在脸上,都快要找不到下笔的空地。
房通玄对世家门道摸得通透,算是专门琢磨世家心思的老手。
像李泰这样出身顶级世家的人物,他再了解不过。
同殿为官这么多年,李泰的性子他更是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位出身豪门李家的吏部天官,优点、缺点、软肋,归根到底全都系在一处,那就是谨慎。
大靖第一豪族李家,是李泰最硬的靠山,同样也是捆住他的枷锁。
李泰心里一直拧巴着,有时候想着顺着家族铺好的路子一步一步走完这一生,安稳稳妥,波澜不惊,只是少了几分锐气。
可有时候,他又不甘心一辈子活在李家的光环之下,想要走出一条只属于自己的新路。
走家族安排好的路,安全无虞,却毫无挑战。
走自己想走的路,前路充满变数,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。
昨夜房通玄那一番话,就像是一粒带着刺的种子,埋进了李泰心底。
这颗种子日夜挠着他的心,刺得他浑身不自在,坐也不是站也不是。
白日里在考场边上,他无精打采,眼神涣散,夜里躺在榻上辗转难眠,翻来覆去反复掂量这件事。
他忍不住去设想,若是房通玄真的履约上书请辞,再过几年当朝老丞相年迈致仕,自己便能顺理成章登上丞相之位,成为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臣子。
到那时,他李泰,便足以追上李家历代先辈的荣光。
可他心底又止不住地发慌,这一场赌局太大,变数太多。
万一天子不准房通玄辞官,万一朝中世家不肯接纳支持自己,又或是族中长辈得知此事后对他大加责难……
种种风险,一桩桩在他脑海里盘旋。
就这么一路纠结摇摆,患得患失,李泰几乎没心思留意张权一整天都在忙活些什么。
或许他看见了,只是刻意装作视而不见,不愿再掺和进去。
另一边的张权,号称大靖朝才艺小王子,到了科考第二日,手中的屠刀已经尽数亮出,在考场之内掀起一场腥风血雨。
第一刀,小试牛刀……亮榜。
一共张贴三道榜单。
头一道唤作废物榜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几百个名字,全是科考前夜赶路时,连短短几里路都支撑不住掉队的考生。
这事细想起来也情有可原,大多都是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。
自小锦衣玉食,出门不是马车就是软轿,脚不沾黄土,身不碰风尘。
那天夜里赶路,队伍走得急,夜里寒气重,人多拥挤,呼吸都不畅快。
再加上心底本就抵触,心力一松,身子先垮了,区区几里路,走得哭爹喊娘。
只是世人不会去体谅这些缘由。
在旁人眼里,一个想要入朝为官的读书人,连这点路都扛不住,说一句废物,也不会有人替他辩解。
第二道是白痴榜,上面列着一百多人,全是科考之前花钱买题、托关系想要贿赂考官的。
那些兜售考题、私下牵线受贿的人,本就是房通玄和张权提前安排好的棋子。
除去锦衣卫的人之外,老房手下的心腹也掺和其中,赚来的银子三七分账,礼部拿三成,锦衣卫拿走七成。
第三道,名为狗胆榜。
榜上清清楚楚记下所有考场作弊之人,姓名、籍贯、年岁、体貌特征,连作弊的法子都一一写明,半点遮掩都没有。
三张榜单在考舍外挂了整整一上午。
到了正午时分,张权当着所有考生、一众臣子的面,吩咐金发财,把三份榜单送往京城,张贴在京兆府大门之外。
再安排府中文吏轮班高声诵读,一连读满七日。
只这第一刀落下,榜上有名的考生一个个悲愤难当,几乎要当场寻死。
紧接着第二刀,一刀入魂。
张权派人把一部分私人物品还给考生,衣裳、自带的考具都一并送回。
之所以只归还一部分,是因为这些东西,原本就是他们藏夹带、用来作弊的工具。
随后张权当众宣布,凡是借助衣物、考具夹带作弊之人,本次科考成绩全部作废。
高台之上坐着的君臣,台下的考生,全都愣住了,满场哗然。
不少人心里冒出同一个疑问……
既然一开始就查出他们打算作弊,扣下这些物件的时候就心知肚明,为何不直接逐出考场,反倒任由他们考完两日,等到现在才宣布成绩作废?
张权代表锦衣卫给出的说法直白又气人……
下雨天打孩子,闲着也是闲着,玩呗。
人家千里迢迢赶来赴考,就让他们进去感受一下科考的氛围,体验体验,也挺好。
这话一出,那些憋着心思想要作弊、最后却没能找到机会动手,还暗自庆幸自己躲过一劫的考生,只觉得心口堵得难受,白白熬了两天,纯纯陪跑一场。
场间已经有人按捺不住,攥紧拳头想要开口怒骂。
张权见状,猛地一声大喝,声浪压下所有杂音。
“老子没把你们直接撵走、不让你们考完第三场,已经是法外开恩!谁再敢多嘴,全都直接拿下收押!”
第二刀尘埃落定,紧跟着便是第三刀,直击要害!
夜色降临之后,张权让人把刑部左侍郎请到木台之上。
左侍郎神色喜忧参半,捧着厚重的大靖律典,当众朗声诵读科考舞弊对应的惩治律条。
按照律法原文,科考舞弊本该服一年徭役。
只是这场科考是天子亲临坐镇,这帮人在圣驾跟前动歪心思,已经沾了大不敬、欺君的罪名,罪责加重,一年徭役直接改成三年。
这条惩处一出口,木台周边瞬间炸开了锅。
李泰和一众朝臣再也坐不住,齐齐起身,快步走到天子面前劝谏。
惩治读书人,一罚就是三年徭役,前朝从来没有过这般先例,本朝也不曾有,万万不可推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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