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午后,张权缓步走上木台,向着高台上的君臣躬身行了一礼,不多说一句话,侧身往后退开。
天子秦铭缓缓站起身,脸上浮起一层难以言说的笑意。
抬眼望去,东侧考舍之中,五百多名学子端坐案前,神色安静淡然,一笔一画,从容答卷。
这,才是他想要看见的考生,是他想要选拔出来的官吏,是能撑起大靖的良才。
这一刻秦铭忽然觉得,当初一千多名考生看似热闹,实则太多鱼龙混杂。
有这五百余人,就足够了。
兴德元年,这一场开先河的科考,就这么落下帷幕。
不管在场君臣心里是满意还是不甘,一切尘埃落定。
满地鸡毛,满心无奈,有人欢喜有人悲,也藏着数不尽的感慨。
看着像一场荒唐闹剧,可它偏偏是大靖朝有史以来,最讲公平的一次科考。
旁人都说张权狠狠打了读书人的脸面,可细究下来,是这些动歪心思的读书人,自己主动把脸送上来的。
对就是对,错就是错。
不能因为身是读书人,就可以肆意舞弊;不能因为出身世家,就随便践踏世间公平。
天色渐晚,山庄每隔八十步便燃起一堆篝火,灯笼次第点亮。
炭火上烤着各式肉食,美酒一一送了上来。
张权望着东侧的考舍,眼底浮起欣慰,对着那群学子的方向,郑重弯了弯腰。
他攒足力气,放声嘶吼,声音穿透暮色,传遍整片山庄:“你们,才是盛世的希望!你们,才是未来!你们,更是标杆,天下读书人的标杆!”
已经迈步准备离开的一众君臣,闻声齐齐回头。
天子笑了,房通玄笑了,不少官员脸上,也慢慢漾开笑意。
李泰等人站在人群之中,心绪翻涌,感慨万千。
直到此刻,他们才真切从张权身上感受到一股力量。
这三日来他默默坚持、无声抗争的力量,一股拼尽全力想要守住公平、伸张公道的力量。
考生们在庄户和锦衣卫军士的引领下,走到篝火边上,正要开启欢庆。
听见这一声呐喊,全都转头望向木台,望向黑暗里那个拼尽全力呼喊的身影。
越来越多学子躬身行礼,就连西侧那些舞弊的考生,也跟着低下了头。
不少舞弊的考生心头翻涌,生出悔恨,也生出浓浓的羡慕。
倘若当初自己没有动作弊的念头,是不是就能和东侧那五百人一样,被这个旁人眼里如同魔头一般的锦衣卫千户寄予厚望、真心敬重?
他们这才恍然明白,这个人不是轻视读书人。
他敬重的,从来都是守得住底线的读书人。
最后一声收考锣响悠悠消散。
众人围坐篝火旁,酒杯相碰,庄里的男男女女都带着暖意望向他们。
对很多考生而言,这三日如同炼狱一般难熬的忘忧山庄,此刻忽然换了一副模样。
浓郁酒香混着烤肉诱人的香气在晚风里散开。
身姿轻盈的姑娘踩着节拍起舞,借着篝火的光亮庆贺这场科考落幕。
锦衣卫军士褪去厚重外袍,露出结实的臂膀,随口唱着粗粝的歌谣,举杯痛饮,还两两角力摔跤,比拼气力。
接下来,便是皇宫之中的殿试。
忘忧山庄的差事到此为止,张权能给他们庇护与热闹,也只到今夜为止。
本该动身离开的君臣,还有那五百多名通过初选的学子,没有一个急着动身离去。
这一座忘忧山庄,在所有人心里,悄悄染上一层别样的意义。
今夜无人入眠,大家同饮同庆,也一同消化这几日的悲苦与震撼。
张权独自站在暗处,傻傻笑着。
周遭没人再留意他,他也不在意,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。
他终究,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里,硬生生埋下了一丝公平。
会试落幕第四日清晨,整座忘忧山庄人声鼎沸。
上千名考生整装启程,踏上回城之路。
张权早早请来了天子圣谕,抽调半营京卫骑兵列队守在庄外大道旁。
等那五百多名守住本心、凭真才实学闯过三关的考生走出院门,骑士们齐齐翻身下马,伸手将学子们扶上马背。
随后再翻身上马,一兵一士共乘一骑,浩浩荡荡向着京城行进。
五百多名寒门与守礼世家子弟端坐马上,脊背挺得笔直。
脸上没有半分局促,反倒满是扬眉吐气的骄傲。
反观另一侧的舞弊考生,一个个垂头耷脑,脑袋埋在胸口。
只能靠着双脚步行回城,活像一群斗败了的公鸡,沿路连头都不敢抬。
朝廷给这群人定下了七日期限……
先到礼部登记造册,随后重新返回忘忧山庄西侧的仪刀营营地等候处置。
祸福参半的消息很快传到众人耳中。
好消息是,仪刀营只挑选百余人入营,张权压根瞧不上剩下的大半考生。
锦衣卫是天子亲军,要的是能吃苦耐劳、体魄强健的精干士卒,可不是养人的幼儿园与养老院。
不少考生体型虚胖,还有一群瘦得弱不禁风的白面书生。
年纪更是参差不齐,最小的才十五六岁,最大的已经年过四十,完全达不到入营标准。
坏消息更让人头疼……
没能入选仪刀营的人,一律打入京兆府大牢,以科考舞弊、君前大不敬的罪名关押一整年。
当然,想要免除牢狱之灾也有门路,家里拿出银两赎人即可。
赎金定价尚且未定,并且一旦花钱消灾,下一届科考也不得参加,只能再等一届。
最绝的是,所有赎金分文不留,尽数送入皇宫内库。
张权嘴上说得坦荡,一副视金银如粪土的模样,半文钱都不肯往自己腰包里装,看得一众心腹暗自咋舌。
科考风波平息,朝堂休朝三日。
等到再度开朝,文武百官齐聚太乾殿,秦铭端坐龙椅之上,神色平静。
齐三尖着嗓子高喊一声 “上朝”,工部此刻偃旗息鼓,半个官员都没有出班奏事。
其余五部、九寺轮番上奏,谈的全是民生粮草、河工防务之类的正经公务。
从头到尾,没有一个人敢主动提起山庄会试的风波。
满朝文武心里都门儿清,这一场科考闹得天翻地覆,人人都在观望。
天子在等群臣开口发难,群臣也在等着天子率先定调。
一直熬到即将退朝,大殿之内依旧无人谈及科考二字。
秦铭见火候已到,当即开口一锤定音,当众高度肯定了本届会试的合法性、公正性与合理性。
短短几句话,等于龙椅上的天子当众给张权撑腰,把这场闹得满城风雨的科考彻底敲定了调子。
一众官员欲言又止,目光齐刷刷投向吏部尚书李泰。
可李泰稳立班中,面色淡然,仿佛整件事与自己毫无干系,始终不动如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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