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八。
天没亮,城东校场外头就堵了人。
江城武行大会,三年一回。
七十二家馆子,一家不落,全到了。
校场正北搭着台。
台高二尺,木板铺得极厚,踩上去不响。
台后立着一面旗,旗下挂着一块招牌。
黑底,金字,四个大字。
秉公执法。
台下左侧铺着毯,摆七张椅。
周鹤年坐在正中那一张。
他到得最早,坐得最稳,手里的茶换了三巡。
……
辰时,点榜。
一个管事站在台口,扯着嗓子念馆名。
念到第七十一个,台下应一声。
念完七十二个,管事把手里的榜卷起来。
“七十二家,齐了。”
台下轰的一声。
有人拍手,有人跺脚,跺得木板咚咚响。
周鹤年在主位上抬了抬手。
声浪压下去一半。
他站起来,往台上走。
走到台口,他转过身,面朝台下。
“三年一回,规矩照旧。”
“第一场,抽签。”
“输的下台,赢的往上走。”
“走到最后那一个,江城武行这一年的头名,归他。”
台下又是一阵响。
……
那阵响里,校场大门口起了一阵乱。
两个伙计横着一根扁担,堵在门口。
“凭帖入场。”
“没帖的,外头等。”
扁担那头站着一个人。
肩上扛着一块匾。
匾上三个字,问拳堂。
伙计把扁担往前顶了半尺。
“听见没有。”
马逸安没答。
他把肩上的匾往下一沉。
匾的两头压在地上,闷响一声。
那声响不大,可校场太大,声浪正歇,这一声就撞了出去。
撞到台下,撞到台上。
满场的人全回过头。
马逸安把匾重新扛回肩上。
他往前走。
两个伙计握着扁担,没敢再顶。
他们看着那块匾从自己眼皮底下过去,一直走到台前。
马逸安到台下站定,把匾放下。
匾头朝地,竖在台口左边。
三个字,正对着台下七十二家。
问拳堂。
校场里静了一息。
静完,炸了。
……
周鹤年在台上站着,手按在案上。
“除名的馆,不得入场。”
“这块匾,抬出去。”
台下没人动。
马逸安把手按在匾头上。
“我今天带了两样东西来。”
“一块匾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周鹤年盯着他。
“人呢。”
“人在台上。”
周鹤年皱眉。
台上只有他一个。
他回过头。
台侧木梯上,爬上来一个人。
爬得极慢,手脚并用,膝盖磕在木板上咚咚响。
爬到台口,那人扶着台沿站起来。
尤小满。
……
他一身的短打洗得发白,袖口卷到肘弯。
脸上没血色,嘴唇抖着。
他站在台口,跟周鹤年隔着一张台的距离。
周鹤年看了他三息。
“你上来做什么。”
尤小满的嘴动了两下,没出声。
他咽了一口,把腰直起来。
“我作证。”
台下嗡的一声。
周鹤年往前走了两步。
“作什么证。”
“作我自己的证。”
尤小满把手抬起来,指着台下。
“七十二家馆子都在。”
“今天我说的话,有一句假的,我尤小满从这台上跳下去。”
周鹤年冷笑。
“你连跳台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尤小满没接。
他把左手袖子往上撸。
撸到肩头,露出整条左臂。
臂上有一道旧伤。
从肘弯往上,斜着走过小臂,一直走到腕子。
那道疤极长,极白,边上鼓起一圈,像一条爬着的蜈蚣。
台下有人倒抽气。
尤小满把那条胳膊举起来,转了半圈,让台下四边都看得见。
“这一道,是周执事给我留的。”
“那一年我十六。”
“那一年的擂台上,他让我输给城南一家。”
“我不肯。”
“他一掌劈在这儿。”
尤小满把手放下。
“骨头断了,接了三个月。”
“接完之后,这条胳膊伸不直。”
他把胳膊伸直给台下看。
伸到一半,腕子卡住了。
卡在那儿,再往上,抖。
……
台下死了一样。
周鹤年站在台上,脸上的肉绷着。
“尤小满。”
“你记错了。”
“我没记错。”
尤小满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。
一本册子。
蓝皮,边角磨白了,用麻线缝过两回。
上台之前半个时辰,这本册子还在台下。
塞进他怀里的人,现在站在台口最前头。
温卿。
尤小满把册子翻开,翻到中间那一叠。
他的手抖,纸翻了三回才翻到。
“七年,我替他打了十一场假拳。”
台下炸了。
有人站起来,有人往前挤,挤得前面几排的凳子倒了。
周鹤年抬手往下压。
压了三次才压住。
“让他念。”
尤小满念。
“庚子年三月,城东擂,我输给永春堂,收银八十两。”
“庚子年九月,收一百二十两。”
“辛丑年五月,收六十两。”
“壬寅年腊月,收二百两。”
他念一句,台下就静一分。
念到第七笔,台下已经没有人出声。
念到第十一笔,他合上册子。
尤小满抬起头。
“这十一场的账,我一笔一笔记得。”
他把手里的册子举起来。
“这本册子不是我记的。”
“是她记的。”
他往台下指。
温卿站在台口,抱着胳膊,脸上没有表情。
“她坐在台下矮案后头,一场一场记。”
“我打的假拳,她记的账。”
“她记了七年。”
……
尤小满把册子翻到另一页。
“还有一桩。”
“执事说我讲假话。”
“那我讲一桩真的。”
“庚子年我进他门下,签了学徒契。”
“契上写,学徒七年,月钱归师。”
“七年里我打二十九场,月钱一两没拿到。”
“我爹那年病了,我借了十五两药钱。”
“那十五两,也压在契上。”
“契在执事手里。”
尤小满把手摊开。
“七年满了,我去要契。”
“执事说,契丢了。”
“契丢了,人没丢。”
“他让我再签七年。”
台下有人骂了一句。
尤小满摇头。
“我没签。”
“我跑了。”
“跑进旧仓街那座破院子,躲了三十七天。”
“那三十七天,没有人找过我。”
马逸安在台下把那块匾扶正。
“他躲了三十七天。”
“这三十七天,问拳堂收了他。”
“今天他自己走回台上。”
“他没替我说话。”
“他替他自己说。”
周鹤年往台口走了三步。
他站在尤小满面前一丈远,抬手指着他。
“你拿一本自己写的册子,来脏江城武行。”
尤小满没退。
“册子上的日子,对得上。”
“对得上擂台的帖子。”
“对得上每一场的输赢。”
“对得上收银的数目。”
尤小满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执事要是不认,把武行三十二年的旧帖搬出来。”
“一帖一帖对。”
“对完,我这本册子撕了,我自己走。”
周鹤年没有说话。
他站在台上,手还举着,指头停在半空。
指头在抖。
尤小满看着那根指头。
“执事。”
“七年了。”
“您自己想想,这十一场,您坐在哪儿。”
……
台下那一片死寂,压了很久。
压到有人受不了。
第一排一个老馆主站起来,把手里的帖子拿起来,撕了。
撕成两半,扔在地上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他那一走,第二个人跟着站起来。
第三个人把凳子踢倒了。
半个校场的人开始往外挪。
有人喊了一声。
“今年的会,我不打了。”
喊完,十几个人跟着喊。
管事在台口扯着嗓子喊维持秩序,喊了七八声,没人听。
七十二家的帖子,散了一地。
有人踩过去,有人捡起来又撕了。
周鹤年站在台上。
他站在原地,两只手垂着,脸上一层灰白。
台下乱成一团。
他不喊,不拦,不解释。
周鹤年走回主位,坐了下去。
他坐在那张椅子上,一句话没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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