酉时末,校场点灯。
四角各立一根木杆,杆头挂灯,一盏灯里两根芯。
灯一亮,台前那一块地方亮得发白,台后反倒黑了。
乱了半个时辰的场子,被周鹤年压住了。
他坐在主位上,一句话不说,只抬了三下手。
管事会意,扯着嗓子喊。
“大会照旧。”
“第一场毕。”
“第二场,抽签。”
……
签筒摇了三下,倒出来两支。
管事看清签上的字,脸僵了一下。
他把签举起来,念得极慢。
“问拳堂。”
“对。”
“永春堂。”
台下静了一息。
静完,炸了。
永春堂就在城南,离旧仓街两条街。
庚子年三月那一笔假拳,赢的就是永春堂。
那一场,尤小满躺下,永春堂拿了头名,收银八十两。
台下的眼睛全转过去,看向永春堂那一排。
永春堂馆主从凳子上站起来。
四十来岁,一身短打,肩背极厚,两条胳膊垂下来比别人长一截。
他站着没动,先往台下看了一眼。
看过之后,他往台上走。
……
他上台走的是正梯,一步一级,走得极稳。
站到台心,他抱拳,朝主位那边一揖。
揖完他转身,面朝台下。
“永春堂,伍仲。”
“庚子年那一笔,我今天当着七十二家说清楚。”
台下有人喊。
“说清楚。”
伍仲把手抬起来。
“那一年的擂,我赢了。”
“怎么赢的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管上台打拳。”
“至于别人让不让我,我不问。”
他把拳头举起来。
“今天这一场,我不用谁让。”
“我打到底。”
台下轰的一声。
……
马逸安从台下走上来。
他走的是侧梯,走得慢。
上台之后,他站在台心,与伍仲隔着两丈。
灯从四面照过来,把他身上那一层暗青照出来。
台下有人低声说了一句。
“那一身皮。”
马逸安两手垂着。
“规矩我懂。”
“上台,见血为止。”
“你先出。”
伍仲皱眉。
“你让我先。”
“先出的人占先手。”
“我让你。”
伍仲的脸涨了一下。
“你瞧不起我。”
“不是。”
马逸安摇头。
“你那一拳,我想看清楚。”
……
伍仲不再说话。
他把两只手抬起来,护在胸前,脚下一错,往前欺了半步。
欺完,他出拳。
第一拳走中路,直取胸口。
拳到半途变线,往下沉,砸向肋下。
马逸安往左让了半尺。
拳落在空处,带起一阵风。
风扫在他肋上,衣服贴了一下。
伍仲第二拳跟上。
这一拳走下路,扫腿。
马逸安抬膝,把那一记挡开。
挡完他没退。
第三拳,第四拳。
伍仲连出七拳。
七拳全走他熟的路子,中路压,下路扫,一拳比一拳重。
马逸安退了三步。
退到台边,脚跟踩在木板边上。
台下喊成一片。
伍仲追上来,第八拳直取面门。
……
马逸安没有再退。
他把左脚往后撤了半尺,脚跟一碾。
碾完,他出拳。
那一拳走的是直线。
不走中路,不走下路,从伍仲两条胳膊中间穿过去。
伍仲的双臂正往下压,压到一半,那一拳到了。
拳面停在伍仲胸口前三寸。
停住。
台下那一片喊声,卡在喉咙里。
马逸安把拳收回来。
“你输了。”
伍仲低头看自己的胸口。
衣襟上有一个凹下去的印子,三寸深。
他没有再出拳。
……
马逸安站在台心,把两只手垂下去。
他站着不动。
台下等着他下台。
等了三息,他没动。
第五息,他的呼吸变了。
变长了。
长到台下前几排能听见他吸气。
马逸安闭上眼。
……
骨髓里那一层东西,开始化。
贴了两层在骨壁上的那层膏,化了。
化开的东西比水沉。
沉的东西往下淌。
从脊骨起,淌过腰骨,淌过腿骨,淌到脚骨。
淌过的地方,骨壁发烫。
烫了一瞬,又回头往上涌。
往上涌的时候,经过肩胛,经过锁骨,灌进两条胳膊。
一淌,一涌。
第二个来回,淌得更快。
快到能听见声音。
那声音不在外头,在骨头里头。
像一瓢水银倒在石板上。
第三个来回走完,淌的东西和涌的东西撞在一起。
撞在胸口那一处。
撞完,化开了的骨髓,全变了。
……
变了之后,骨髓像一汪水银。
不使劲的时候,它沉在骨头底下,一动不动。
动一下,从头到脚全跟着晃。
马逸安站在台上,握拳。
那一握,骨头里那一汪银跟着晃了一下。
晃到哪儿,哪儿的骨壁就亮一分。
从头顶亮到脚心。
亮完,收回骨头里。
马逸安睁开眼。
他身上那一层暗青,从手腕一直涨到脖子,涨到脸上。
涨完又退回去。
退回去的时候,皮底下那一层古铜色,定了。
他把这一身骨从头掂到脚。
八百斤。
三千斤。
六千斤。
七千斤。
七千斤那一层,七日前在井底断了。
今日这一层,也断了。
断了之后,骨头里那一汪银稳住。
稳得像一口井底的水,不动,也不干。
马逸安抬起头。
“八千斤。第六重。”
……
台下没有声。
四角那八盏灯照着,把台心照得发白。
白得能看见他脚底下那一块木板在颤。
颤得极细,细得像有人在下头敲。
伍仲站在他面前,脸上的血色全退了。
马逸安转向台下。
台下七十二家,一千多双眼睛,全盯着他。
昨夜满城都在传同一句。
那一身拳找不着师父,那它从哪儿来。
马逸安把手举起来,举到与肩齐。
“你们问我的拳是跟谁学的。今夜我告诉你们,是跟这身骨头学的。”
他把拳头握紧。
“我没有师父。”
“我这一身拳,从骨头里打出来。”
“骨头一天比一天沉,拳就一天比一天重。”
“你们要找师承,去找这副骨头。”
……
台下有人喊了一句。
“八千斤。”
“锻骨六重。”
“他今年多大。”
“二十一。”
有人接了一句。
“二十一岁的锻骨六重。”
“江城三十年没出过。”
前排一个白胡子老馆主站起来,往台上看。
看了很久,他坐下。
坐下之后他说了一句,说得极慢,可四周围的人都听见了。
“三十年前,问拳堂那位馆主。”
“那年二十一。”
“同样锻骨六重。”
老馆主说完,闭了嘴。
周围没有人接话。
周鹤年坐在主位上。
他手里那盏茶,从乱场那会儿端到如今,一口没喝。
茶凉透了。
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一层浮沫,看了很久。
看完他把茶碗放回案上。
放回的时候碗底磕在木头上,磕出一声。
身边的人往那边看了一眼。
周鹤年没有说话。
马逸安转过身,面向伍仲。
伍仲已经退到台边。
马逸安往台心走了两步,站在那块最厚的木板上。
他停住。
然后他出拳。
那一拳没有打人。
打在木板上。
……
拳落。
轰。
那一声不像打在木板上。
像打在一面鼓上。
台面往下陷了一角。
陷下去的那一块,木纹全碎了,碎成几十条,顺着拳心往外裂。
裂到台边,木板边沿翘起来半尺。
台上站着的两个人,脚底都晃了一下。
台下那一片人,全站起来了。
前几排的凳子倒了七八张,没人扶。
马逸安收拳。
他站在那一角塌陷的台面上,喘了五口。
喘完他抬起头,看向台下第一排。
第一排左侧,那三个穿藏青短打的人还在。
他们从进场到现在,没动过。
马逸安看着他们。
那三个人同时往前坐了半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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