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初七,天黑透了。
城西那家古董店还亮着灯。
店里堆满了东西,从门口一直堆到后墙,中间只留一条侧身的道。
西门无恨坐在柜台后头。
桌上摊着一张纸,纸上压着一只鞋。
他在拓样。
马逸安进门,把一个小纸包搁在柜台上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西门无恨抬头看了他一眼,把纸包打开。
他用指尖蘸了一点,捻了捻。
捻完,他把手举到灯下。
看了三息。
他的手停住了。
“哪儿来的。”
“昨日进过我院子的人。”
“穿鞋的人。”
“鞋底带回来的。”
西门无恨把纸包包好,推回去一半。
“跟我来。”
……
后屋比前头窄,靠墙立着一排木架。
架上挂满了纸,一张压着一张。
西门无恨把灯举起来,照着那一排纸。
“一张纸一个鞋底。”
“我这十几年,看见一双怪鞋就拓一张。”
“拓了六十多张。”
他伸手抽出三张,摊在桌上。
“第八场,坐在第一排侧面那三个。”
“我蹲在那儿,拿眼睛量出来的。”
他指着纸上的鞋印。
“薄底。鞋头翘起半寸。鞋帮缝反着绱的线。”
“那样绱鞋不磨脚,走长路的人穿。”
“江城三家绱鞋作坊,全绱正线。”
“这鞋不出在本地。”
他把纸翻过来,指着边上那一圈白。
“鞋底这一层,干了起壳,发白。”
“北边三百里以外出这种土。”
“从前叫洛州,如今叫澹州。”
“那条大渠干了很多年,渠底翻出来的尽是白碱。”
西门无恨把马逸安那包粉倒了一点在纸上,跟鞋印边上那一层并在一起。
两堆白的,一样的细,一样的干。
他把两堆粉并成一堆。
“一样。”
马逸安看着那一堆粉。
“昨日进我院子那个人,鞋底沾的同这个一样。”
西门无恨的手停在纸边上。
他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
过了两息他才开口。
“苏家旁支的人,鞋底沾澹州的土。”
“未必出在澹州。”
“这层土沾上了能带几百里。”
“他们去过澹州。”
“或者,他们从澹州那边过来。”
……
西门无恨转身,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旧册子。
册子封皮掉了,用麻线重新缝过。
他翻到中间,指头顺着行往下走。
“甲申年。十六年前。”
“我在城南收货,收了一双旧鞋。”
“鞋从死人脚上扒下来,捞自渠底。”
“鞋底带这种白。”
“我记了一笔。”
他往后再翻,翻到最后几页。
“癸巳年。七年前。”
“有人到我店里问东西。”
“他不问古董。”
马逸安看着他。
“问什么。”
“问城西旧仓街。”
“有没有一座空着的旧馆。”
“馆底下有没有井。”
西门无恨抬起头。
“那一年你还没进江城。”
“那一年这块匾还钉在门楼上,上头糊着泥。”
马逸安没有说话。
西门无恨把册子往前推。
“十六年前一双鞋。”
“七年前一个人。”
“今年三个人。”
“同一个地方来的,问的还是这座馆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。
“他们找的不是你,是这座馆。”
马逸安把手按在桌沿上。
“他们要看什么。”
“看你怎么打。”
西门无恨把手拢在袖子里。
“第八场那三个人,从头坐到尾。”
“不上台,不报名,不跟管事搭话。”
“你赢到第十场,他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”
“起身就走,走得跟来的时候一样快。”
“江城七十多家馆子,没有一家的人这么看擂台。”
“他们不看输赢。”
马逸安想起井底那一道石门。
“他们要找井。”
“井。”
西门无恨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。
“七年前那个人也问井。”
“癸巳年秋天,旧仓街那口井还没干。”
“我在册子上写了四个字。”
他指给马逸安看。
那一行写着:问井,不问他事。
马逸安看着那四个字。
“十六年前那双鞋,也从渠底捞的。”
“渠底。”
西门无恨点头。
“渠干了很多年,人能下到底。”
“那双鞋在渠底下,压了多少年没人知道。”
“捞上来的时候,鞋帮还没烂。”
西门无恨坐了下去,两只手放在膝上。
“马兄弟。”
“我有一句,憋了七八天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八场那三个人走后,我回店里坐了一夜。”
“一夜没睡。”
“怕什么。”
“怕我自己。”
他把手伸出来,摊在灯下。
那两只手在抖。
“我在澹州做过三年买卖。”
“那三年,我见过一次这种鞋。”
“不止一双,有一队。”
“那年渠底下塌了一片,塌出来十几口箱子。”
“抬箱子的那些人,脚上全是这种鞋。”
“抬完之后,那条渠就填了。”
“填渠的人从外地调来。”
马逸安看着他。
“箱子里装的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抬的时候,箱子外头裹着布。”
“布上绣着纹。”
西门无恨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个圈,又划出一个圈。
“七个圈,一圈套一圈。”
马逸安的手停在桌沿上。
“我那一年年轻,看了一眼就记住了。”
“记住了十几年。”
“第八场那天我看见那三双鞋底,十几年前那一幕就翻上来了。”
……
西门无恨把册子合上。
他站在灯下,半天没说话。
“还有一句。”
“哪一句。”
“癸巳年那个人,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。”
“临走喝了两碗酒。”
“喝多了说了一句。”
马逸安抬起眼。
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,那道门不靠推。”
马逸安的手在桌沿上停住。
“不靠推,那怎么开。”
“他没说。”
“他只说了一句。”
西门无恨把那句话学了一遍。
“开门的东西不在门上。”
“在人身上。”
屋里静下来。
灯芯爆了一声。
马逸安把手伸进怀里。
他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桌上。
古铜色,巴掌的一半大,边上磨得发亮。
牌面上刻着一个图案,纹路绕成一圈,看不出头尾。
那东西一挨桌面,屋里那股凉就重了一分。
西门无恨往后退了半步。
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。
久到灯芯又爆了一声。
“你身上那块牌子,是钥匙。”
马逸安把牌子收回去。
“钥匙开什么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西门无恨摇头。
“我只知道,那三个人坐了两场,看你打拳。”
“他们从头到尾没看你的拳。”
“他们看你的手。”
马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一层暗青,在灯下泛着古铜的光。
……
回到旧仓街,三更。
院子里没人。
马逸安走到后院那口井边,弯腰把压在石板两头的小石头搬开。
石板半人宽,他一个人拖。
拖开之后,井口露出来一半。
他把腰上的绳解下来,一头系在井架的横木上。
尤小满从西厢探出头,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。
他没有问。昨夜那句谁也不许下,是说给他听的。
马逸安下井。
第十八丈,那一排拳坑从灯影里过去。
第十八丈往下,青砖没了,整块石头。
第二十六丈。
脚落到底。
井底那一道石门横在脚下。
两扇对开,七条蛇,七个环,一环套一环。
他把三盏灯摆在门前。
摆完,他把手掌贴上门面。
凉。
那股凉从掌心进来,顺着手腕往上,过肘,过肩。
这一回它没有停在胸口。
它往骨头里钻。
钻到骨髓里,跟里头那一层贴着骨壁的东西碰上了。
碰上之后,那股凉开始走。
一缩,一渗。
一呼,一吸。
马逸安站在井底,把手掌贴在门上,听着那一呼一吸。
门后头,有东西在等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