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下井的第六日,午后。
巷口停了一辆马车。
青布篷,两个轮子,辕马口里喷着白气,站在那儿喷了半炷香。
阚昶搬了条凳坐在院门口,把门堵了一半。
“我们馆主不见客。”
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人。
四十来岁,青布长衫,袖口滚一道暗边,指头上没有戒指,指甲剪得极短。
他手里捏着一封信。
“我找温卿姑娘。”
“姑娘在算账。”
“账不急。”
那人往前走了半步,脸上先笑。
他笑得慢,笑纹一层一层铺开,铺完收回一半。
“我姓费,费敬舟。”
“苏家旁支,管些外头的杂事。”
阚昶没让开。
“哪里的苏家。”
“姑娘知道的苏家。”
“姑娘知道,我不知道。”
费敬舟笑了一下。
“老人家这样拦着,我站到天黑也进不去。”
“那就站到天黑。”
……
院里传出一句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温卿站在正厅门口。
她怀里抱着那本蓝皮册子,一只手压在册面上。
费敬舟进了院,走到台阶下停住,把信举起来。
“姑娘。”
“进厅说。”
……
正厅。
温卿坐主位,把册子放在膝上。
费敬舟站在桌对面,双手把信推过去。
“姑娘先过目。”
温卿没动。
“谁的信。”
“苏家旁支,明远爷。”
温卿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。
苏明远。
这三个字她十八年没喊过,一年倒要听十几回。
“他找我做什么。”
“明远爷有一句话,让我当面说给姑娘听。”
费敬舟把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娘的下落,我们查到了。”
温卿抬起眼。
厅里那盏灯在她眼里亮了一下,很快又灭了。
“查到了。”
“人在南边。还活着。”
“姑娘点个头,明远爷派人去接。三个月之内,人送到江城。”
“什么时候接。”
“姑娘先点头。”
温卿笑了一声。
那一声极短。
“三个月。”
“你们拿我娘换我回去。可我连自己的乳名都不是你们给的。”
费敬舟站在原地,脸上的笑纹收了三分。
他没有接这一句。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摊在桌上,用手抚平。
一张纸。
纸上描着三个字。
阿萤。
字边上还描了两只小虫,虫翅张着,针脚一圈一圈,描得极细。
温卿看着那张纸。
她的手停在膝上,一动不动。
停了很久。
“这东西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明远爷给的。”
“他从哪儿得来的。”
“姑娘不必问。”
温卿把那张纸拿起来,凑到灯下。
纸上的三个字描得像。
连打籽针那一粒一粒的针脚,都描出来了。
她把纸放下。
“你们见过那件小衣。”
费敬舟不答。
“那件小衣压在药柜背板后头。”
“压了十八年。”
“我这馆里,进过我药柜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。”
温卿把册子往桌上搁了。
“谁进过我的药柜。”
“姑娘说笑了。”
“我没说笑。”
她站起来。
“你这一趟来,带了两样东西。”
“一样是信,一样是这张纸。”
“信是空的,纸才是真的。”
“你们拿纸来,就是要告诉我,你们见过那件小衣。”
温卿往前走了半步。
“见过它的人,只有两条路能见着。”
“要么在我三岁以前见过。”
“要么在我上个月翻出它之后见过。”
费敬舟脸上的笑,这回全收了。
“姑娘。”
“上个月到现在,三十一天。”
温卿把手抬起来,一根一根数。
“这三十一天,进过这馆的外人,我记在册子上。”
“一共九个。”
“九个人里,有武行的,有送药的,有修井绳的。”
“没有苏家。”
她把手放下。
“那就只剩一条路。”
“你们的人,在我三岁以前见过它。”
费敬舟沉默了三息。
“姑娘聪明。”
“我不聪明。”
温卿走回桌边。
“我只是记了三十一天的账。”
她把那封信拿起来,翻到背面。
背面最后一行,落款。
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,蘸了墨,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。
划得极狠,笔尖把纸戳破了。
划完,她把信塞回信封,把信封推到桌对面。
“这封信,原样退回去。”
费敬舟没接。
“明远爷那边,我怎么回话。”
“你就说。”
“我娘的下落,你们查到了,就自己去接。”
“接不接得动,跟我没关系。”
温卿把册子重新抱起来。
“我跟他苏家,进门那一年起,就只差一张纸。”
“那张纸上个月我写了。”
“断亲书在武行的册子上存着一份,在沈家存着一份。”
“他要人,去册子上找。”
费敬舟终于开口,声音慢了下来。
“姑娘。”
“明远爷说了,姑娘不回去,他就自己来江城。”
温卿把信封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来。”
“九月初八,江城七十多家馆子全在城里。”
“他来那天,我请他看一场。”
费敬舟在厅里又站了一会儿。
“那件小衣背面还绣着三个字。”
温卿抬眼。
“阿萤娘。”
“那三个字什么意思。”
“绣这件衣的人,把自己绣在上头了。”
“她叫什么。”
费敬舟看着她。
“姑娘问这个。”
“问这个,就得跟我回去。”
温卿笑了一下。
“我不问了。”
“你们越想拿这个换我回去,越说明那三个字在外头。”
“在江城,你们问不着。”
“出了江城,你们问得着。”
她把册子在膝上按住。
“那我自己去问。”
费敬舟的嘴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他把信封收进袖子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厅门口,他停了一下。
“姑娘。”
“那件小衣上绣的针法,明远爷也认得。”
温卿抬起头。
“打籽针。”
“他说,江城没有几家绣坊用这个。”
“姑娘要是哪天想问这件小衣的出处,明远爷知道。”
温卿看着他。
“他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得比姑娘多。”
费敬舟出去了。
厅里静下来。
温卿站在桌边,看着桌上那张描着三个字的纸。
她伸手,把纸拿起来,折了两折,收进册子里。
收完她坐下来,把册子翻开,在当天的账后面添了一行。
添完她念了一遍。
“苏家旁支,来人一个。”
……
第七日夜里,他从井里上来。
上来,封井,喝了两碗粥。
东厢的灯亮到后半夜。
温卿把那封信放在桌上。
“第六日,苏家来过人。”
马逸安看着她。
“你一个人。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为什么不叫人。”
“你在二十六丈底下。”
温卿把册子推过去。
“我来得及。”
马逸安没有接册子。
他把那封信拿起来。
先看正面,再看背面。
背面落款那一行,被划了一道。
划痕戳破了纸,破口边上墨都洇了。
“划了。”
“划了。”
“为什么划。”
“那个名字,我不认。”
马逸安把信封捏在手里掂了掂。
纸薄,边上带一道一道帘纹。
信封左下角压着一枚印,印泥是蓝的,压得歪,只落了半个。
他把信封放下。
“人从哪条路来的。”
“阚昶说,马车从城南官道进的城。”
“鞋呢。”
温卿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鞋。”
“他进院门的时候,鞋底有没有带泥。”
温卿想了想。
“有。白的。”
“他走后我扫过院子,砖缝里扫出来一层白灰。”
马逸安站起来。
他走出东厢,走到院门口,蹲下去。
地扫过了,砖缝里还夹着一点。
他伸手捻了一点,在指腹上搓。
干的一搓就成粉。
他把手指举到灯光底下。
白的。
细的。
不沾手。
马逸安在院门口蹲了很久。
久到温卿走到他身后,他还没起来。
他把指头上那点粉弹掉。
“他们从外地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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