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雪未歇。
金銮殿前的丹陛上积着厚厚的残雪,被早起的太监扫出两条青石板路,像两道结了痂的疤。沈知微站在殿门外,仰头望着那扇朱漆鎏金的巨门,手里攥着太后的鎏金令牌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。
她今日着了素白衣裙,外罩一件狐裘斗篷,鬓边只簪一支银钗,是沈家未败落时,母亲留给她的旧物。没有脂粉,唇色因为失血而淡得像水洗过的绢,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,像淬过火的刀,要将这殿门劈开一道缝。
“怕吗?”
身侧传来低哑的声音。裴照野一身玄色蟒袍,玉带束腰,朝服穿得端端正正,像一柄收入鞘中的重剑。可沈知微离得近,能看见他垂在广袖下的左手在微微发颤,袍袖遮掩处,腕间还缠着渗血的绷带。
“侯爷该在府里养伤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养伤?”裴照野低笑一声,那笑声牵动了肺腑,引得他偏头闷咳一声,以帕子掩住唇,再收回时,帕角洇着一点暗红,“本侯养了几天了,今日若不利剑出鞘,便要生锈了。”
殿门轰然洞开。
“宣——沈氏女知微,靖安侯照野,上殿——”
唱名声像一把钝刀,刮过金銮殿内沉郁的空气。沈知微深吸一口气,跨过那道尺高的朱漆门槛。殿内暖意熏人,地龙烧得足,可满朝文武的目光比殿外的风雪还冷,齐刷刷钉在她背上,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针。
她走到殿心,撩袍跪下:“民女沈知微,叩见陛下,叩见太后。”
龙椅上的陛下裹着明黄锦裘,面色仍是苍白的,眼底却有了神采。他身侧垂着一道珠帘,帘后太后的身影端端正正,翟衣的轮廓像一座沉默的山。
“平身。”陛下的声音虚弱,却清晰,“沈卿……沈院判之女,今日上殿,所为何事?”
“为父申冤,为沈家满门,讨一个清白。”
沈知微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那本《百草歌诀》,双手高举过顶。殿前太监接过,转呈御前。陛下翻开书页,那张人皮血书便从夹层中滑落,像一片枯叶,飘在龙案上。
“荒谬!”
一声厉喝从武官队列中炸响。兵部侍郎赵敬跨步出列,紫袍玉带,面容端方,声音却像淬了冰:“陛下,沈砚谋害先帝,罪证确凿,三年前已结案。此女来历不明,手持一本来历不明的医书,便想翻先帝钦定的旧案,置朝廷法度于何地?”
他转向沈知微,目光像两口深井,黑得不见底:“沈姑娘,你说这是沈砚的血书,可有旁人佐证?人皮为纸,血书为墨,这等邪术之物,也敢呈于御前?谁知是不是你与南疆草鬼勾结,伪造的妖物!”
满殿哗然。
文官队列里,太医院院使刘德全也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,太后,臣附议。陛下龙体初愈,乃七星草之力,可这七星草生于南疆瘴母谷,本就是巫蛊之物。此女以自身血脉入药,焉知不是以蛊换蛊?沈家当年掌管太医院,若说精通巫蛊之术,也并非不可能啊。”
这话恶毒至极,竟是要将沈知微救驾之功,也打成巫蛊邪术。
沈知微没有立刻辩驳。
她缓缓抬眼,目光从赵敬脸上扫过,又落在刘德全身上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极轻,像一片雪落在烧红的炭上,激得满殿一静。
“刘院使说七星草是巫蛊之物。”她声音清凌凌的,像玉磬相击,“那三日前,陛下毒发垂危,刘院使手捧汤药,手抖得几乎端不住碗时,怎么不说这是巫蛊之物?民女以血救驾时,刘院使跪在龙榻前哭嚎‘陛下驾崩’时,怎么不说这是巫蛊之物?”
刘德全脸色一变:“你——”
“民女今日不是来与刘院使论医的。”沈知微转向龙椅,再次叩首,“民女是来与赵大人论一论,什么叫‘罪证确凿’。”
她直起身,目光如刀,直直刺向赵敬:“赵大人说沈家谋害先帝,可周显过堂时画押的口供,民女看过。口供上说,先帝驾崩前夜,家父独自进献了一碗安神汤。可那夜值守的太监冯保,三日前已在太后面前改口,证实那碗安神汤经手三人,并非家父独进。赵大人,这算不算疑点?”
赵敬冷笑:“一个太监的改口,岂能翻案?”
“那一个副统领的刀呢?”
殿外忽然传来低沉的声音。裴照野缓步出列,玄色蟒袍扫过金砖,每一步都走得极稳,可沈知微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左手,指尖已经掐进了掌心。
“赵大人,”裴照野停在赵敬身侧,微微侧首,声音压得极低,却足以让满殿听得清清楚楚,“你名义上的族侄赵奎,三日前在养元殿前率私兵逼宫,刀指龙榻,自称‘勤王护驾’,最后自刎于殿阶之下。赵大人可知,他临死前说了什么?”
赵敬瞳孔骤缩,紫袍下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。
裴照野没等他回答,从袖中抽出一叠泛黄的信笺,掷在殿心。信纸散开,像一群受惊的白蝶:“他说,‘谢家养了二十年,不是为了今日成败的’。赵大人,你二十年前从南疆边军里挑出谢奎,赐他赵姓,运作他入禁军,一路提拔至副统领。这十七封举荐书信,笔迹是你的,兵部的印鉴也是真的。你举荐的,不是赵奎,是谢崇埋在皇城根下最深的一根钉子。”
满殿死寂。
赵敬的脸色由白转青,又由青转紫,像被人狠狠掐住了喉咙。他盯着地上那些信笺,忽然厉声道:“伪造!这是伪造!裴照野,你与这妖女勾结,构陷朝廷命官——”
“那这八万两雪花银,也是伪造的?”
裴照野又掷出一本账册,册页翻开,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噬血的蚂蚁:“去岁北疆军饷,经你兵部之手,扣下八万两,以赵奎的名义存入通宝钱庄。赵大人,你贪墨军饷,养谢家死士,如今谢崇死了,赵奎死了,你便急着跳出来,是要为谢家喊冤,还是……要灭口?”
“靖安侯!”赵敬嘶声喊道,紫袍下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玉带的暗扣——那里藏着一柄短匕。
“拿下。”
珠帘后,太后的声音平平响起,像一块玄铁砸在玉磬上。殿外涌入四名金甲卫,一左一右扭住赵敬的胳膊。赵敬挣扎,紫袍撕裂,露出里衣领口——那里绣着一个极小的、暗红色的“谢”字,是谢家死士的标记。
满殿哗然。
文官队列里,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忽然颤巍巍出列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陛下!太后!老臣……老臣有罪!”
是太医院副院判孙德全。
他跪伏在地,额头抵着金砖,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:“周显……周显是老臣的徒弟。他死前三日,曾深夜来找老臣,说……说谢崇逼他构陷沈院判,若他不从,便要杀他全家。老臣胆小,没敢声张……老臣该死!可沈院判……沈院判确实是冤枉的啊!”
这一声,像一滴水落进滚油。
沈知微闭上眼,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,砸在金砖上,碎成八瓣。三年了,她终于听见有人肯在朝堂上,为沈家说一句“冤枉”。
龙椅上的陛下缓缓坐直了身子,目光从赵敬脸上扫过,从刘德全惨白的脸上扫过,最后落在沈知微身上。他张了张嘴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:“沈卿之女……以血救朕,朕信她。太后……”
珠帘后,太后缓缓抬手,鎏金的护甲在光线下闪过一道冷芒:“赵敬勾结叛将,贪墨军饷,即刻押入诏狱,交三司会审。沈砚旧案,着大理寺重查,半月为期,务必还沈家一个清白。刘德全渎职妄言,革去院使之职,贬为庶民。”
她顿了顿,珠帘后的目光落在裴照野身上,又落在沈知微身上,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:
“沈姑娘,你父的债,哀家替他还。你的路,还长。”
沈知微叩首,额头抵在冰凉的金砖上,久久没有抬起。她听见裴照野在她身侧缓缓跪下的声音,听见他低沉的嗓音与她的哽咽交织在一起:
“谢陛下隆恩。谢太后……隆恩。”
殿外,风雪呼啸,却有一缕天光,终于刺破了铅灰色的云层,落在金銮殿前的丹陛上,像一匹金色的绸缎。
雪快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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