紫宸殿内药味浓重,混着一种甜腻到发腥的香气,像烂透了的果子。龙榻前跪了一地太医,为首的刘院使正捧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,手抖得几乎端不住。
“……又一位献药的。”刘院使抬眼看见沈知微,目光在她素白的衣饰上扫过,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姑娘是哪个府上的?可知龙体违和,非经三品以上医正会诊,不得妄用偏方?”
沈知微没理他,径直走到龙榻前三步远,撩袍跪下,先叩首,再抬眼——只一眼,她心头便是一紧。
陛下比她想象的更糟。面色金纸,唇色乌紫,颈侧隐约可见细小的青紫纹路,与裴照野臂上那些如出一辙,只是更淡、更细,像潜伏在皮肉下的蛛网。这是噬心蛊的子蛊,以母蛊为引,种在陛下体内,母蛊一死,子蛊便发狂反噬。
“陛下中的是南疆噬心蛊,非寻常汤药可解。”她声音清凌凌地划破满室死寂,“民女有药,需以无根水煎服,辅以银针渡穴,逼蛊归经。刘院使若不信,可取陛下指尖血一滴,验之。”
“荒谬!”刘院使厉喝,“什么蛊虫,本官行医三十年,从未听闻——”
“那是因为你读的是《黄帝内经》,不是《南疆蛊经》。”
这声音不是沈知微的。
满室太医骇然回首,只见紫宸殿的蟠龙金柱后转出一道人影。翟衣华服,鬓边凤钗垂下的明珠随着步伐轻轻摇曳,一张脸保养得宜,却带着久居高位的威压,像一座看不见的雪山,沉沉压在每个人头顶。
“太后娘娘!”满殿人呼啦啦跪倒。
沈知微伏地叩首,额心抵在冰凉的金砖上,听见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地停在自己身侧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沈知微依言抬头。
太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沈知微以为自己的伪装被看穿。那目光像两把薄刃,刮过她的眉眼、鼻梁、唇角,最后落在她额角那道干涸的血口子上。
“像。”太后忽然说了一个字。
像谁?沈知微心头一跳,未及细想,龙榻上的陛下忽然剧烈抽搐起来,喉间发出嗬嗬的怪响,乌黑的血从嘴角溢出来,浸透了明黄的枕巾。
“陛下!”太后猛地向前一步,翟衣的广袖带起一阵风,“哀家不管你是谁,能救活皇帝,哀家保你;救不活——”她顿了顿,声音陡然转冷,“这紫宸殿里所有人,一起陪葬。”
刘院使瘫软在地。
沈知微深吸一口气:“民女需要一盏茶的时间,闲杂人等,请退后三步。”
太后抬手,殿内太医如潮水般退开。
沈知微从怀中取出那个用狐皮裹了三层的药包。一株半七星草,幽蓝的草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她没有立刻研药,而是拔出银簪,以簪尖刺破自己左腕旧伤——鲜血涌出,一滴滴落入玉臼之中。
“沈家血脉……”她低声喃喃。
太后瞳孔骤缩。
沈知微将半株七星草放入臼中,与血同捣。幽蓝与殷红交融,竟化出一种奇异的碧色,像深潭里的活水。她端起玉碗,扶起陛下的头,将药汁一点点灌入。
药入喉的瞬间,陛下的抽搐竟真的缓了下来。
沈知微不敢停,三枚银针出手,分别刺入陛下百会、膻中、神阙三穴,以气渡针,将那碧色的药力往心脉处引。她全神贯注,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,顺着鼻尖滴落在龙榻的金丝褥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一炷香后,陛下的呼吸终于平稳。
乌黑的唇色渐渐转淡,颈侧的青紫纹路像退潮一样,缓缓隐入皮肉之下。刘院使扑上去探脉,手指搭在腕间,脸色从惊疑转为惨白,最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:“……脉象……脉象稳了!”
太后缓缓吐出一口气,那口气像是憋了很多年。
“你是沈砚的女儿。”这不是疑问句。
“是。”沈知微跪直了身子,从怀中取出那本《百草歌诀》,双手高举过顶,“家父沈砚,太医院前院判,三月前被指谋害先帝,满门抄斩。民女侥幸逃生,今携家父血书与证物,求太后、求陛下——彻查此案,还沈家清白。”
殿内落针可闻。
太后没有接那本书。她走回龙榻边,以帕子细细擦拭陛下唇角的血迹,动作轻缓。
“周显死了。”太后忽然说。
沈知微指尖一紧。
“过堂时他在诏狱里咬碎了藏在牙里的毒丸。”太后转过身,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,那眼神深不见底,“他死前只留下一句话——‘沈砚该死’。沈姑娘,你告诉哀家,一个死了的礼部侍郎,一本来历不明的医书,如何让哀家相信,沈家满门不是罪有应得?”
沈知微抬起头,直视太后。
“因为周显不是主谋,他只是一枚弃子。”她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太后娘娘,草鬼修炼蛊傀替身三十年,他的主子是谢崇与贵妃。谢崇已死,贵妃已殁,可噬心蛊的方子,是从太医院流出去的。民女斗胆请问——周显一介礼部侍郎,如何指挥得动太医院?他背后的人,才是构陷沈家、谋害陛下的真凶。”
太后眯起眼。
“民女还有人证。”沈知微从《百草歌诀》的夹层中抽出那张人皮血书,又取出一包犀角粉,“这是家父以人皮为纸、以血为墨留下的密信,记载着谢崇与太医院某高位者勾结的名单。这包犀角粉,是草鬼炼蛊的引子,民女从瘴母谷带回来的。太后娘娘,周显虽死,可证据还在。”
太后盯着那包犀角粉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极淡,像雪地里化开的一线春光,却带着历经风浪的苍凉:“……哀家就知道,沈砚那样的人,不会不留后手。”
她抬手,示意身旁的嬷嬷接过血书与犀角粉,目光却落在沈知微腕间那道新鲜的伤口上——那是为陛下放血的伤。
“哀家可以给你这个机会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三日后,大朝会。哀家要你在文武百官面前,把这笔账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算得清,沈家平反;算不清——”她顿了顿,看向殿外铅灰色的天光,“靖安侯为了你,在瘴母谷丢了半条命,哀家不希望他的血,白流。”
沈知微浑身一震。
太后知道了。她什么都知道。她知道裴照野去了瘴母谷,知道他为谁而伤,甚至……她可能早就知道沈家有冤,只是在等一个足够锋利的刀,来替她割开这团烂疮。
“民女,遵旨。”
太后转身,翟衣的广袖拂过龙榻,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,却重若千钧:
“去偏殿看看照野吧。他若死了,你这案子,便少了一个最有力的证人。”
沈知微猛地抬头。
太后背对着她,声音里终于泄出一丝疲惫的柔软:“……那孩子,从小就不让人省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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