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沈家的女娃,"那声音像砂纸磨过朽木,带着南疆特有的黏腻腔调,"老夫等你很久了。谢崇那个废物死了,可你的血……还热着呢。"
沈知微瞳孔骤缩。
草鬼。
顾言琛横刀于胸,将她死死护在身后:"知微,回府去!关上门!"
"关门?"草鬼桀桀怪笑,骨笛横于唇边,"晚了。"
笛声响起,尖锐如鬼泣。巷口两侧的墙头上,忽然冒出七八道黑影,皆着夜行衣,面覆黑巾,手中弯刀在雪光下泛着淬毒的蓝。
顾言琛的刀光如雪,劈开最先扑来的两道黑影,可第三人从侧面袭来,弯刀直取沈知微咽喉。她侧身避过,袖中银针喷射而出,正中那人眉心——那是她父亲教的保命手法,针尖淬了麻沸散。
可敌人太多。顾言琛左肩被划开一道血口,玄色大氅被血浸透,动作渐渐滞涩,刀锋却愈发狠厉,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狼。
草鬼的笛声越来越急,像催命的符咒。又一道黑影从墙头跃下,弯刀直劈沈知微头顶——
"铛!"
一声金铁交鸣的锐响,那柄弯刀被一柄玄铁重剑生生格开。剑气激荡,将那人震得倒飞出去,撞在墙上,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,呕出一口黑血,软软滑下。
裴照野从巷口阴影中走出,玄色蟒袍上落着新雪,手中重剑犹自滴着血,剑身宽阔,映着雪色,泛着冷冽的寒光。他身后,萧珩率玄甲卫如铁桶般围拢,弓弩上弦,寒光凛凛。
"本侯的夫人,"裴照野的声音比剑锋还冷,目光落在草鬼身上,"也是你这等南疆杂碎能碰的?"
草鬼面色一变,骨笛急转,那些黑衣人立刻如潮水般涌上。裴照野重剑横扫,剑气如虹,所过之处血肉横飞。可他左肩的伤未愈,动作间绷带崩裂,鲜血顺着玄色衣袖蜿蜒而下,在雪地上滴出一串暗红的梅。
沈知微看见他肩头的血,心头猛地一缩:"裴照野!你的伤——"
"闭嘴!"他头也不回,重剑劈开又一道黑影,"躲到身后去!"
顾言琛咬牙挥刀,与裴照野背靠背形成一道弧,将沈知微护在中心。两个男人,一柄重剑,一柄长刀,在漫天风雪里织成一张染血的网。
草鬼见势不妙,笛声陡然拔高,自身后摸出一包粉末撒向空中。幽蓝的烟雾瞬间弥漫整条窄巷,带着七星草特有的腥甜。
"闭气!"沈知微厉喝,同时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描金药盒里刮出的犀角粉,扬手撒向烟雾。犀角粉与毒雾相触,发出滋滋的声响,竟将那蓝雾中和了大半。
草鬼瞳孔骤缩:"你怎会有犀角粉?"
"我不仅会有,"沈知微从顾言琛身后走出,指尖捻着三枚银针,针尖在月光下泛着冷芒,"我还知道,你练的'九转还魂'缺了一味药引,所以你的脉象虚浮,右手无名指会不自觉地颤抖——那是蛊毒反噬的征兆。"
她话音未落,三枚银针已射出。草鬼挥笛格开两枚,第三枚却精准地钉入他右手腕的合谷穴。他惨叫一声,骨笛落地,整条右臂瞬间麻痹。
裴照野的重剑随后而至,剑尖抵住他咽喉:"说,谁派你来的?"
草鬼狞笑,嘴角溢出一丝黑血:"靖安侯……你以为杀了谢家,就完了?这盘棋,才刚刚开始……"
他头一歪,黑血狂涌,竟是咬破了齿中毒囊。
裴照野剑尖一挑,将他尸身踢开,转身看向沈知微。他脸上溅着敌人的血,左肩的伤彻底崩裂,玄色蟒袍被血浸透,像披了一件暗红的甲。他向前迈了一步,身形晃了晃,却强撑着站定。
"你没事吧?"他问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。
沈知微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,忽然想起那日马车里,他也是这样,明明肩头的伤深可见骨,却还要逞强去截那只鸽子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"你是不是傻",想说"京郊大营调防是假的,你根本没走"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句发颤的:"裴照野,你站好。"
裴照野扯了扯嘴角,像是要笑,可血从唇角溢出来,将那笑意染得触目惊心。他向前又迈了一步,手抬到一半,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脸,可那手终究没能抬起来,整个人便如山倾般向前倒去。
"裴照野!"
沈知微冲上去接住他。沉重的身躯撞进怀里,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沉水香,像一块烧红的铁,烫得她轻轻一颤。她触到他后背,指尖一片湿热——那里不知何时又中了一刀,从右肩斜劈至左腰,皮肉翻卷,深可见骨,血正汩汩地往外涌,瞬间浸透了她素白的衣襟。
"萧珩!"她嘶声喊道,声音在风雪里抖得不成样子,却字字清晰,"备马!回府!快!拿我的针囊来!按住他后背伤口上方三寸,不要让他失血过多!"
顾言琛提着刀立在原地,看着沈知微半跪在地上,以袖死死按住裴照野后背汹涌的血。她的青布斗篷被血浸透,素白的脸上溅着点点猩红,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。她的眼里只有那个伤重的男人,连余光都不曾分给他。
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。
"知微……"他张了张嘴,风雪灌入喉咙,冷得像刀。
沈知微终于抬起头,眼底有泪,却倔强地不肯落:"顾副统领,今夜舍命相护之恩,沈知微记下了。但侯爷伤重,刀口近肺叶,耽搁不得。"
她顿了顿,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:
"这巷中善后,有劳副统领。民女需即刻回府救治。"
一句"民女",一道无形的墙。
顾言琛浑身一震。
风雪呼啸而过,将巷口的灯笼吹得剧烈摇晃,终于"噗"地一声熄灭了。黑暗像一桶泼翻的墨,将整条窄巷吞没。
顾言琛站在黑暗里,看着沈知微在玄甲卫的簇拥下,将裴照野扶上马背。她自己也翻身上马,从身后紧紧环住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,像是环住一块即将沉入深海的礁石。
马蹄声渐远,消失在漫天风雪里。
顾言琛缓缓低下头,看着掌心那卷染血的羊皮,忽然笑了。那笑声极轻,极哑,像一片薄冰裂在无人的深渊里。
巷口的老槐树上,最后一片枯叶被风卷落,飘进血泊里,像一叶无人收敛的孤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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