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期限,不知不觉就到了。
沈知微将《百草歌诀》翻到第七遍时,终于在那页七星草的图样旁,发现了一处更隐秘的批注。朱笔小楷被夹在两层纸页之间,以糯米浆糊粘合,若不对着烛火细看,根本辨不出那处纸张比旁处略厚一分。
她以银簪尖挑开浆糊,夹层里滑出一片枯叶,薄如蝉翼,叶脉却泛着诡异的幽蓝。
"七星草,一叶障目,七叶断魂。"她对着烛火轻声念出叶背上的字迹,那是父亲的笔迹,却比血书更潦草,像是仓促间写下,"南疆巫医以七叶为引,可驭鸩羽,亦可解鸩羽。然七叶之上,尚有'九转还魂'之法,非沈氏血脉,不可启。"
沈知微指尖发凉。
父亲留下的,不只是洗冤的证据,还有一道以血为锁的禁术。谢家要的根本不止是她的命,是她血管里流淌的、能开启"九转还魂"的沈家血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恰是子时三刻。
她将枯叶收入贴身荷包,披上那件青布斗篷。秋棠在门外守着,见她出来,红着眼眶递上一盏防风灯笼:"夫人,侯爷……侯爷一炷香前带着萧副指挥使出府了,说是去京郊大营调防。"
沈知微接过灯笼的手一顿。
他倒是信守承诺,真的撤了西角门的暗哨,连自己都避开了。
"知道了。"她垂下眸,将灯笼柄握得紧了些,"你回去睡吧,我去去就回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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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角门是侯府最偏僻的一道侧门,常年锁着,门轴锈涩,推开时发出一声嘶哑的**,像垂死之人的叹息。
门外是一条窄巷,两侧高墙夹着一线天,雪后初霁的月光落在青石板上的残雪里,泛着冷冽的银。巷口那株老槐树下,立着一道颀长的身影,玄色大氅被夜风鼓起,肩头落着未化的细雪。
顾言琛转过身来,见她出现,眼底的眸光瞬间亮了起来。
"知微。"他唤她,声音比风雪声还轻,像是怕大声了,眼前人就会消失。
沈知微站在门内,没有立刻出去。她隔着半扇朱漆剥落的门,看着他眉睫上凝结的霜花,看着他比三日前更瘦削的脸颊,忽然想起幼时上元节,他挤过人群给她买糖画,回来时也这般,发上落着雪,眼睛却亮得像星。
"顾副统领,"她开口,用的是尊称,"深夜约见,不合礼数。"
顾言琛眸色黯了黯,却笑了。那笑意极淡,像雪地上转瞬即逝的痕:"我若讲礼数,此刻就该在顾府准备聘礼,八抬大轿娶你过门。而不是在这里,连见你一面都难。"
"知微,"顾言琛上前一步,玄色靴底碾碎了一块薄冰,"我查到了。谢崇虽死,但他生前每月初一十五,都会收到一封从南疆来的信,送信人是个苗医,化名'草鬼'。谢贵妃宫中的鸩羽,就是此人炼制。"
沈知微攥着灯笼柄的手一紧:"草鬼?"
"是南疆巫医一脉的弃徒,二十年前被逐出师门,原因是偷练禁术'九转还魂'。"顾言琛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递到她面前,"这是羽林卫从谢府密室里搜出来的,上面记载了七星草的培植之地,以及……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脸上,"以及沈氏血脉为引的祭炼之法。"
沈知微没有接那卷羊皮。
夜风卷着雪沫子灌进巷口,吹得灯笼里的烛火剧烈摇晃。她看着顾言琛的眼睛,那里面有关切,有痛楚,还有一种她熟悉却不敢触碰的执念。
"所以你今夜来,是想告诉我,我活着就是一道药引?"她笑了笑,那笑意比雪还凉,"顾言琛,你羽林卫副统领的职责,是护京城安宁。你告诉我这些,是想救我,还是想抓那个草鬼?"
"我想带你走。"顾言琛忽然伸手,一把扣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像要将她嵌进骨血里,"知微,裴照野能给你的,不过是一座镶金嵌玉的牢笼。谢家倒了,可他呢?他在刑部大堂当着三司官员的面说你是他的夫人,他可曾问过你愿不愿意?"
他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,指腹带着北境风霜的粗粝,却烫得惊人:"跟我走。南疆我去,草鬼我抓,沈家的仇我替你报。你只需要……"
"只需要什么?"沈知微抬眸看他,眼底是一片澄澈的冷,"只需要躲在你身后,做顾府的少夫人,等着你用羽林卫的刀,替我劈开这世间的风雨?"
顾言琛一怔。
"顾言琛,"她轻轻挣开他的手,退后半步,青布斗篷扫过门槛上的残雪,"三个月前在崖山,我父亲把我推出暗窗,告诉我歌诀里的每一个字,都是三十七条人命。那时候我就没有退路了。沈家的冤要我自己翻,父亲的仇要我自己报,这卷羊皮……"
她从他手中接过那卷羊皮,指尖触到那上面粗糙的纹理,像触到一条蛰伏的蛇:"我自己会看,自己会用。我不需要谁替我劈开风雨,我只需要知道,风雨来时,我的路往哪里走。"
巷口的风忽然急了。
顾言琛看着她,像看着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。那个会在杏花树下等他买糖葫芦的小姑娘,那个被他一封书信就骗到凉州的小姑娘,好像真的死在了崖山的雪夜里。活下来的这个,眼底有刀,骨里有火,是沈砚教出来的女儿,不是他能轻易护在羽翼下的雀。
"好,"他缓缓收回手,指节泛出青白,"那我便告诉你,草鬼三日前已潜入京城。谢崇死后,他失去了金主,如今他最想找的,就是沈家最后的血脉——你。知微,裴照野的侯府护不住你多久,那道墙……"
话音未落,巷口那株老槐树忽然无风自动,枝叶间闪过一道寒光。
"小心!"
顾言琛猛地拔刀,将沈知微拽到身后。几乎是同一瞬间,三枚淬了幽蓝毒液的袖箭破空而至,钉入他方才站立之处的地面,青砖上立刻腾起一阵腥臭的白烟。
树影里,一道佝偻的身影缓缓走出。来人裹着一件破旧的苗袍,脸上纵横交错着诡异的刺青,在月光下像一条条蠕动的蜈蚣。他手里握着一根骨笛,笛孔里隐隐透出七星草的幽蓝光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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