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时辰后,日头高升。
沈知微靠在青石上,昏昏欲睡。她一夜未眠,又经历了火海惊魂,此刻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可她还是强撑着,每隔一会儿就睁开眼,望向山道的尽头。
然后,她听见了脚步声。
沉稳,有力,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节奏——
她缓缓睁开眼。
山道的尽头,一个玄色的身影正快步走来。他的衣袍破损,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,可他的步伐那么稳,那么急。
裴照野远远便望见了那抹素白的身影。她孤零零地坐在青石上,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。那一刻,他胸腔里那颗向来冷硬如铁的心,像是被人用针狠狠刺了一下,又酸又疼。昨夜火海中的每一幕都在他脑海中翻涌——横梁砸落的瞬间,他几乎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她了。可此刻,她就在那里,好好地坐在那里,等着他。
他从未被人等过。
从小到大,他习惯了独来独往,习惯了在刀尖上舔血,习惯了把后背交给寒风与黑夜。他以为自己早已不需要被人等待。可当她从青石上站起身,提起裙摆不顾一切地朝他跑来时,他忽然觉得,这世间的山河万里,都不及她奔向他的这一眼。
"夫君!"
裴照野听见她的声音,脚步一顿,随即加快了速度。他几个起落冲到她面前,在她扑进他怀里的瞬间,稳稳接住了她。
"卿卿……"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颤抖,"我回来了。"
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襟,把脸埋进他怀里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打湿了他胸前的衣料。
"你怎么才回来……"她抽噎着,声音闷闷的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"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……"
裴照野的手臂收得更紧,下巴抵在她发顶,声音低得像在发誓:"我说过会回来,就一定会回来。"
他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——哪怕踏平刀山火海,哪怕与阎罗王争命,他也会回来。因为他忽然发现,这世上竟有了让他舍不得死的人。这个认知让他既惶恐又贪恋。惶恐的是,他这样的人,沾了满手血腥,竟能拥有这般干净温暖的牵挂;贪恋的是,她的眼泪、她的颤抖、她攥着他衣襟不肯松开的力道,竟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卑劣的满足感。
他顿了顿,忽然低下头,在她发顶轻轻吻了一下。
"卿卿,"他说,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,"以后……别再叫我夫君了。"
沈知微僵在他怀里,心脏猛地一沉。
不叫夫君?
那叫什么?
她仰起脸,眼眶红红的,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兽:"为什么?我、我做错什么了吗?"
裴照野看着她,眸色深不见底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,伸手替她擦去脸颊上的泪痕。
"没有,"他说,声音比晨风还软,"你没有做错什么。"
只是……他不能再让她叫一个虚假的称呼了。
这声"夫君"本是他骗她的开场白,是她失忆后他随口编造的谎言。可如今,每听她叫一声"夫君",他的心就像被凌迟一刀。他怕她将来恢复记忆,想起这一切不过是一场骗局,想起他趁她失忆时占尽了她的依赖与温柔,届时这声"夫君"会变成最锋利的刀,将他们之间这点虚妄的温情割得支离破碎。他更怕的是——若她一直叫下去,他会真的以为自己配得上这个称呼。
"只是……"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她眉心那颗小痣上,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,"只是我想听你叫我的名字。"
"我的名字。"
他想让她记住,记住他是裴照野,不是她命定的夫君,只是一个在黑暗中行走太久、偶然被她照亮的孤魂。若将来有一日真相大白,她至少能记得,那个骗她的人,叫裴照野。
沈知微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,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明亮。
"可我不知道你的名字呀,"她软软地说,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"你从没告诉过我。"
裴照野沉默了。
是啊,他从未告诉过她。他把她困在"夫君"这个谎言里,却吝啬得连自己的真名都不肯给。他忽然觉得自己卑劣得可笑,又可悲得可怜。
良久,他忽然弯了弯唇角,那笑容极淡,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释然?
"裴照野,"他说,声音低哑,像砂纸磨过檀木,"我叫裴照野。"
"裴……照……野……"她一字一顿地念,末了却弯起眼睛,"好拗口。"
"我还是喜欢叫夫君。"
裴照野看着她,眸色微深。
她说她喜欢。她喜欢叫夫君。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心湖,荡开层层涟漪。他本该纠正她的,本该坚持让她叫名字的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忽然伸手,把她揽进怀里,力道不重,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占有欲。
"好,"他说,声音闷闷的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叫夫君。"
"叫一辈子。"
他在心里苦笑。裴照野啊裴照野,你真是无药可救了。明明该抽身,明明该保持距离,可当她软软地唤一声"夫君"时,你竟连推开她的力气都没有了。你陷进去了,陷得比想象中更深,深到已经开始奢望"一辈子"这种奢侈的东西。
山下的村庄里,炊烟袅袅升起。
裴照野牵着沈知微的手,走进一家小小的糕饼铺。老妇人笑眯眯地迎上来:"公子,夫人,来尝尝新出炉的桂花糕?"
"要两碟,"裴照野淡淡道,"再要一壶热茶。"
他牵着她坐下,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她的手指纤细柔软,被他宽大的手掌包裹着,像一朵落在岩石上的花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亲也曾这样牵过他的手,只是那时他太小,记忆早已模糊。后来入了暗卫营,他再未与人这般亲近过。她的手很暖,暖得让他舍不得松开,又烫得让他想逃。
沈知微拿起一块桂花糕,咬了一口,甜糯的香气在舌尖化开,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。
"好吃吗?"裴照野看着她,眸色微深。
"好吃!"她猛点头,嘴角沾着糕屑,像只偷吃的小松鼠,"夫君你也吃!"
她拿起一块,递到他嘴边,眼睛亮晶晶的,像盛满了期待。
裴照野愣了一瞬,随即低头,就着她手里的糕咬了一口。
甜。
腻甜的桂花香气在舌尖化开,他却觉得——比任何山珍海味都好吃。
因为他忽然发现,从未有人,用这样干净、这样期待的眼神看着他。暗卫营里的日子并不好过,没有人问过他好不好吃,没有人会在意他饿不饿。他习惯了把自己当成一把刀、一件工具,却忘了自己也是一个人,一个会饿、会冷、会渴望温暖的人。
"好吃吗?"她仰起脸,像在等待夸奖的孩子。
"好吃,"他说,声音低哑,"卿卿喂的,什么都好吃。"
沈知微的脸"腾"地红了。她低下头,把脸埋进糕碟里,声音闷闷的:"夫君……你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……"
裴照野没有回答,只是伸手,替她拂去嘴角的糕屑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,眸色微深。
他忽然觉得,这场假戏,他已经不想收场了。
因为他已经——沦陷了。
沦陷得一塌糊涂,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。他想起昨夜火场中,他抱着她冲出浓烟时,她紧紧搂着他的脖子,把脸埋在他颈窝里,全然信任的模样。那一刻他便知道,自己完了。他裴照野这辈子杀伐决断、心硬如铁,却栽在了一个失忆的小姑娘手里。栽得心甘情愿,栽得万劫不复。
"夫君,"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坚定,"以后……不管发生什么,你都要告诉我。不要瞒着我,好不好?"
裴照野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他看着她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许久,久到她以为自己的脸要烧起来。
瞒着她?他瞒着她的事太多了。他的身份是假的,他们的关系是假的,他接近她的目的更是见不得光。可此刻,看着她澄澈如秋水的眼眸,他忽然生出一种冲动——想把一切都告诉她,想把自己的卑劣、自己的算计、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心思,全都摊开在日光下,任她审判。
可他不敢。
他怕她恨他,怕她离开他,怕她眼中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光亮,在真相面前碎成齑粉。
然后,他忽然笑了。那笑容极淡,像雪地里落了一片桃花,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——温柔?
"好,"他说,声音低哑,"以后……不瞒你。"
"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?"
"不管发生什么,"他伸手,捧住她的脸,目光深不见底,"都不要离开我。"
他在心里默默祈求。求你了,卿卿。哪怕将来你知道我骗了你,哪怕你发现我卑劣不堪,也请你……不要离开我。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,只有你。你若走了,我便真的只剩一具空壳,在这世上行尸走肉地活着。
沈知微愣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那笑容像雨后初晴的阳光,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明亮。
"好,"她说,声音软软的,像一汪春水,能融化世间任何坚冰,"我不离开夫君。"
"一辈子都不离开。"
裴照野看着她,眸色微深。
他忽然低头,在她唇上轻轻吻了一下。
那是一个极轻的吻,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,凉凉的,带着桂花糕的甜香。
却比昨夜那个吻——更让他心动。
因为这一次,不是离别。是承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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