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照野抱着她冲到后山，密道的入口已经被卫岑打开。他把她放下，推她进去："从这里走，直通山下的村子。卫岑会护送你——"
"你呢？"她抓住他的袖口，眼眶更红了，"你不走？"
"我断后，"他淡淡道，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，"还有些尾巴要处理。"
"我不走，"她摇头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，"我要跟夫君在一起——"
"卿卿。"
他打断她，忽然伸手，捧住她的脸。他的掌心粗糙，带着薄茧，擦过她脸颊时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。他的目光那么深，那么沉，像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。
"听话，"他说，声音低得像在哄一个睡梦里的孩子，"等我。"
"可你——"
她的话没有说完。
因为他忽然低头，吻住了她。
那是一个极轻的吻，像一片雪花落在唇上，凉凉的，带着雨水的清冽和血腥的咸涩。他的唇很薄，有些干，却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温柔。他吻得很浅，一触即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又像在确认什么。
沈知微僵在原地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她闻到了他唇上的血腥味，感觉到了他捧着她脸的手在微微发颤。她不知道这个吻意味着什么，可她的心脏像被人攥住，让她喘不过气——似汹涌的潮水把她淹没。
"夫君……"她喃喃道，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又吻了吻她的额头，然后猛地转身，提剑冲向火海。
"卫岑！护送夫人！"
"是！"
沈知微被卫岑拉进密道，黑暗迅速笼罩着周维的一切。她最后看见的，是他玄色的背影在火光中一闪而逝，像一柄劈开黑暗的剑，又像一只扑向烈火的蝶。
密道的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，隔绝了火光、厮杀、和那个让她心悸的吻。
她靠在冰冷的石壁上，缓缓滑坐在地上，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唇。
那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，凉凉的，带着血腥的咸涩，和一种她说不清的——
眷恋。
"夫人，"卫岑在黑暗中低声道，"走吧。侯爷……会没事的。"
沈知微愣了一瞬。
侯爷？
她眨了眨眼，以为自己听错了。方才太乱，火光太盛，她没听清。也许是"公子"？也许是别的什么？
她摇了摇头，把那个奇怪的念头甩出去。
不，她的夫君就是她的夫君。不管外面的人怎么叫他，在她心里，他就是那个会在雷雨夜把她揽进怀里、会跪地替她穿鞋、会在离别前吻她的——夫君。
"走吧，"她轻声道，声音还有些发颤，却带着一种她自己也陌生的坚定，"去山下等他。"
密道尽头，是一扇石门。卫岑用力一推，天光倾泻而入，刺得她眯起了眼。
沈知微从出口爬出来，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竹林里。晨雾弥漫，竹叶上挂着露珠，依然岁月静好。远处的山道上，别院的火光已经小了，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起，像一声未说完的叹息。
她站在竹林里，浑身烟灰，衣袂破损，可她的眼睛却亮得像燃着两簇火。
"夫人！"青杏的声音从远处传来，带着哭腔。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过来，一把扶住她，"您没事吧？吓死奴婢了……奴婢跟着周伯从另一条路出来的，一直在等您……"
沈知微靠在青杏肩上，她摇了摇头，想说"没事"，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 青杏急得直掉眼泪，从袖中摸出一块帕子，替她擦脸上的烟灰："夫人，您的脸……都熏黑了……"
青杏沉默了片刻，小声道："夫人，您别怪奴婢多嘴……公子对您，是真的好。奴婢在别院伺候了这么久，从未见公子对任何人……像对您这样。"
卫岑站在她身后，欲言又止："夫人……"
"我没事，"她轻声道，回头看他，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笑，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心疼的执拗，"夫君会回来的，对吗？"
卫岑一愣，随即低头："……是。公子吉人天相，定会平安。"
沈知微点了点头，没有注意到他话中的异样。
周伯候在那里，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。刚见她出来，连忙迎上来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："夫人，您受惊了。山下有间猎户的茅屋，老奴已经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，您先去茅屋歇歇？"
"不，"她摇头，目光仍望着别院的方向，"我要在这里等他。"
"可您的身子——"
"我没事，"她打断他，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，"他答应过我会回来的。"
"我信他。"
周伯叹了口气，没再劝。他转身从竹篓里取出一件斗篷，披在她肩上："夫人，山里风大，您先披着。"
她走到竹林边的一块青石上坐下，抱紧双膝，望着别院的方向。晨风吹过，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。他不在，此刻她的心也空空如也，就如同这寂静的山风。
风穿过竹林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谁在低声叹息。她闭上眼睛，恍惚间又看见了那个吻——凉凉的，带着烟灰的苦涩，却让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那个吻还在唇上，像一道烙印。
她忽然想起他今晨替她穿鞋时，指尖擦过她脚踝的温度。想起他方才抱着她穿过火海时，手臂收得那么紧，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。想起他吻她时，捧着她脸的手在微微发颤——
那个总是冷峻淡漠的夫君，原来也会为她担心。
她低下头，把脸埋进膝盖里，嘴角却不自觉地弯了起来。
不管他是谁，不管他瞒了她什么，那个吻是真的，那个颤抖是真的，那个把她揉进骨血里的拥抱——也是真的。
这就够了。
她抬起头，望着天光渐亮的天空，忽然想起昨夜梦里的歌谣——"附子干姜炙，酉时火毒生"。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，可她隐约觉得，那和她失去的记忆有关，和爹爹有关，和……夫君追查的案子有关。
等夫君回来，她要问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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