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妻不该分房的。
这个念头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,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执拗。她虽然记不得从前,可这个感觉像刻进了骨血里——成婚了,就该睡在一起。他为什么把她一个人扔在这里?
她要去书房。
她要问问他——为什么不要她一起睡?
书房的门虚掩着,漏出一道昏黄的烛光。
她轻轻叩门,声音软糯,带着一点委屈的颤音:"夫君……"
门内传来书卷翻动的声响,随即停了。
"进来。"
她推开门,看见裴照野坐在书案后,手里握着一卷书,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。他抬眸看她,目光在她赤足上停了一瞬,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。
"你怎么来了?"
她往门缝里缩了缩,眼眶红红的:"夫妻……不该分房的。我、我一个人害怕……"
她顿了顿,声音更小了,像怕惊扰什么:"我……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,但我就记得……成婚后,要一起睡的。"
裴照野本要冷声赶她回去。
他靖安侯裴照野,从不在书房留人,更遑论留女人。玄甲卫的规矩,刀不离身,人不离榻,这是铁律。何况她身份未明,是棋子还是陷阱,尚未可知。
可他的目光落在她赤足上。
青石板的寒气沁上来,她脚趾冻得通红,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桃花。她抱着枕头,怯生生地看着他,眼神里全然的依赖,没有半分算计,像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小兽,浑身湿透,却还要往人怀里钻。
"……进来。"他侧身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。
她眼睛一亮,立刻抱着枕头溜进来,动作快得像怕反悔。她赤足踩在青砖地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裴照野看着那串浅浅的脚印,眉头又蹙了一下。
书房里只有一张窄榻,临窗而设,榻上铺着玄色锦褥。裴照野指了指榻:"你睡那儿。"
"那夫君呢?"她仰起脸。
"看书。"
他坐回书案后,重新翻开书卷,不再理她。
沈知微乖乖爬上榻,把枕头摆好,又把自己的枕头并过去,摆成两个并排的样子。她躺下去,拉高被子,只露出一双眼睛,骨碌碌地转着,看他。
烛火摇曳,裴照野的背影在墙上拉得很长。他佯装看书,实则用余光留意着榻上的动静。她起初还睁着眼,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,呼吸渐渐平稳,像是睡着了。
月光从窗棂漏进来,照在她脸上。她睡得很不安稳,眉头微蹙,嘴唇轻轻翕动,似乎在说什么。
他起初没在意。
可那声音渐渐清晰,竟是一段古怪的歌谣,调子轻柔,像民间的催眠曲,却字字透着诡异:
"钩吻伴甘草,子午不相见……半夏遇生姜,毒从甘边散……附子干姜炙,酉时火毒生……"
裴照野手中的书卷,"啪"地一声掉在案上。
他猛地站起身。
东宫药案的卷宗在他脑中飞速闪过——三年前,太子暴毙,太医院给出的死因是"风寒入里,心脉衰竭"。但玄甲卫暗中查到的线索显示,太子长期服用的一味"温补安神汤"里,附子与干姜的用量远超常例。
直到此刻,他才听懂她哼唱的是什么。
这不是催眠曲。这是《百草歌诀》,太医院内部密传的版本。每一句都对应着药材的配伍禁忌与毒理暗记。
"附子干姜炙,酉时火毒生"——附子与干姜若在酉时煎煮,会生成火毒,久服则心火亢盛,脉象却呈虚浮,看似病逝,实则是慢性毒杀。
三年前太子暴毙的脉案,正是"心脉虚浮,似风寒脱症"。
可太医院众口一词,说那方子是沈砚所开,沈砚也认罪画押。
裴照野站在榻边,看着她。她还在哼唱,声音沙哑,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角,像抓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她脑子里,装着沈砚留下的活账本。
他忽然俯身,凑得更近,声音低得像在哄一个睡梦里的孩子:"……再说一遍。附子与干姜,酉时煎煮,会如何?"
她没有回答。她睡得很沉,眉头渐渐舒展,嘴角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笑,像梦见了什么欢喜的事。
裴照野直起身,眸色深不见底。
她不能死。
不是因为别的。是因为她脑子里那本账,他还没有翻到第一页。
窗外雨声淅沥,他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,不是因为这间书房的冷,而是因为一个可怕的念头——如果沈砚是冤枉的,那三年前太子暴毙的真相,远比他想象的更凶险。
"侯爷。"
卫岑的声音在窗外低低响起,打乱了他的沉思。
裴照野替沈知微掖了掖被角,转身推门而出。
廊下,卫岑浑身湿透,单膝跪地,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青砖上,汇成一小片水洼:"崖山尸身,仵作重新验过了。三十七具里,有一具年轻女尸,面容被刀划烂,但骨龄对不上。恐是……替身。"
裴照野负手立于廊下,雨丝被风吹到他脸上,冰凉刺骨。
"所以,"他低声道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"她才是沈砚的嫡女,沈知微。"
"是。"
裴照野回头,透过半开的门缝看着榻上熟睡的人。
她翻了个身,往榻边滚了滚,嘴里还在轻轻呢喃:"……夫君……夫君……"
那声音软糯,带着全然的信任,像在梦里抓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裴照野站在门外,良久没有动。
雨丝落在他玄色的衣袍上,洇出更深的颜色。他忽然想起她白日里那个毫无防备的笑,想起她抓着他袖口时指尖的颤抖,想起她喊"夫君"时眼底的光。
他把她当成棋子,她却把他当成夫君。
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晃,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。他缓缓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——那只手沾过北境的血、拿过玄甲卫的刀,此刻却还记得她额头那丝微凉的温度。
"侯爷?"卫岑低声唤。
"……无事。"裴照野收回目光,声音平淡得像一潭死水,"加派暗哨。别院方圆三里,一只鸟都不许放出去。"
"是。"
卫岑领命而去,脚步声消失在雨幕里。
裴照野仍站在廊下,听着书房里传来的细微呼吸声。雨势渐收,天边泛起蟹壳青,像一副尚未干透的水墨。
他低声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:
"既然你把我当成夫君,那便叫到底。"
他顿了顿,眸色在渐亮的天光里深不见底:
"——别让我失望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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