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沈知微便起来了。
她打开妆台上的檀木匣子,取出这两日缝好的那件衣裳。玄色的料子,袖口处那道裂口已经被回针缝得齐整紧实,若不仔细看,几乎辨不出痕迹。她把衣裳叠好,抱在怀里。
那日裴照野说"有绣娘",她便没再提。可夜里翻来覆去,总看见他袖口那道裂口,玄色的线头散着,像一张微张的嘴。她睡不着,索性爬起来,翻出青杏给的针线笸箩,在烛火下一针一针地缝。她记不得自己何时学会的回针法,手指却自有主张,穿引拉拽,非常熟练。
青杏端着洗脸水进来,见她抱着衣裳往外走,愣了一下:"夫人,您去哪儿?"
"书房,"她弯起嘴角,眉心那颗小痣轻轻一动,"给夫君送衣裳。"
青杏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她放下铜盆,小跑着跟上去:"夫人,奴婢陪您去。"
书房的门虚掩着,里面静悄悄的。
沈知微轻轻推开门,一股淡淡的沉香味扑面而来。书案上摊着几卷书,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,窗下那张窄榻上的被褥叠得棱角分明,像从未有人睡过。
她走进去,把叠好的衣裳放在书案一角,又伸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纸角。
"夫君去哪儿了?"她回头问青杏。
青杏低下头,声音闷闷的:"公子……公子一早就去山道巡查了,说、说傍晚才回。"
沈知微"哦"了一声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边缘。她本想亲口问问他——衣裳合不合身,针脚粗不粗糙,她还想问问他,备考是不是很辛苦,夜里咳嗽有没有好些。
可他人不在。
她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,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株被种在别院角落的花,他偶尔来浇浇水,却从不停下来看看她开没开花。
"夫人?"青杏小声唤,"咱们回去吧?"
"……好。"
她最后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件叠得方正的衣裳,转身离开。玄色的衣料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,等它的主人回来。
此后的日子,像被雨水泡发的茶叶,一天天舒展开,却没什么滋味。
裴照野依然每日来一次东厢房,坐坐就走。有时带一卷书,说是给她解闷,可那书不是《资治通鉴》就是《盐铁论》,她翻了两页便头昏脑涨。有时带一碟芙蓉酥,她依然只吃半块,说油腻伤胃。他听了,淡淡颔首,次日便换了一碟桂花糕。
她试过在廊下"偶遇"他。那日午后,她抱着针线笸箩坐在庭前的石凳上,假装缝补自己的帕子,实则眼睛一直瞟着回廊尽头。等他终于出现时,她立刻站起来,想迎上去,他却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,说:"中午日头毒,回屋去。"
然后便转身走了。
她抱着针线笸箩站在原地,中午日头确实毒,晒得她额头冒汗,可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,闷得发慌。
她不明白。
夫妻……不该是这样的。她虽然记不得从前,可有些理念她潜意识觉得理所应当——成婚了,就该朝夕相对,就该有说不完的话,就该……不是现在这样的。
夜里,她常常睡不着,听着书房方向传来的咳嗽声,一声一声,像敲在她心上。她想起白日里他冷淡的眼神,想起那件放在书案上、不知他有没有看见的衣裳,想起青杏说他"备考要紧"时的支吾。
她抱着膝盖坐在榻上,月光从窗缝漏进来,落在青砖地上,像一层薄霜。
"青杏,"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叹息,"夫君他……是不是讨厌我?"
青杏在外间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答:"夫人别瞎想……公子忙呢……"
她没再说话,只是攥紧了被角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枕头上有他的味道,淡淡的沉香,像他的人一样,远,淡,抓不住。
这夜,下起了淅沥的冷雨。
起初只是零星几点,砸在窗棂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不到一炷香的时间,雨势渐大,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当作响,像无数只铃铛在暗夜里摇晃。
沈知微被惊醒了。
不是被雨声,而是被雷,更是因为梦。
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夜空,紧接着是一声炸雷,轰隆隆从天际滚过来,像千军万马踏过屋顶。她猛地坐起身,浑身发抖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
她怕雷。
不是一般的怕,是从心底深处渗出来的恐惧。雷声一响,她的心脏就像被人攥住,喘不过气来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雷,也许是小时候,也许是某次雷雨夜发生过什么可怕的事——她记不得了,可身体的记忆比脑子诚实。
又是一道闪电,把屋子照得惨白。帐幔的影子在墙上扭曲,像张牙舞爪的鬼魅。
梦里,她站在一片悬崖边上,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,刀剑碰撞的寒光。她拼命跑,草叶割破了脚踝,石子磨烂了掌心。前方是一道深渊,她退无可退,忽然有人从身后抱住她,玄色的衣袍裹住她全身,声音低沉:"别怕。"
她猛地回头,想看清那人的脸——
梦却碎了。
她睁开眼,额角全是冷汗,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帐外烛火摇曳,屋子里空荡荡的,雨声从窗缝漏进来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她抱紧被子,往榻里缩了缩。
她抱紧被子,往榻里缩了缩,可那恐惧不是从窗外来的,是从心里来的。她一个人躺在偌大的东厢房里,听着窗外的风雨声,忽然觉得害怕——不是怕雷雨,是怕这空荡荡的屋子,怕这空荡荡的床,怕这空荡荡的夜里,只有她一个人。
雷声又响,比之前更烈。她尖叫一声,把被子蒙过头,整个人缩成一团,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"夫人?夫人!"青杏披衣冲进来,见她缩在被子里发抖,连忙上前抱住她,"不怕不怕,奴婢在呢……"
沈知微从被子里探出头,眼眶红红的,声音带着哭腔:"青杏……我怕……"
"不怕,打雷而已……"青杏拍着她的背,像哄孩子。
可雷声一阵紧似一阵,闪电把屋子照得忽明忽暗。沈知微忽然想起什么,抓住青杏的手腕:"书房……夫君在书房吗?"
"在……在的,"青杏犹豫了一下,"公子今晚在书房看书。"
"我要去找他。"
"夫人,这——"
沈知微已经掀开被子,赤足踩在青砖地上。寒气从脚底窜上来,她打了个哆嗦,却没退缩。她抱起榻上的枕头,那是青杏白日里刚换的,绣着一对鸳鸯,针脚细密。她紧紧抱在怀里,像抱着什么护身符。
"夫妻不该分房的,"她咬着唇,眼眶更红了,"我从小就怕雷,以前……以前都是有人陪着我的……"
她说着说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她记不得"以前"是谁陪着她,可那种被雷声吓得缩在角落、却无人可依的恐惧,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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