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月明星稀。
沈知微偷偷爬起来,抱着那只陶罐,蹲在厨房角落里,用手指蘸了一点,送进嘴里。
辛辣,醇厚,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。
她皱了皱眉,又蘸了一点。然后又是一点。
等裴照野察觉到不对,推开厨房门时,她已经抱着陶罐,坐在灶台边,脸颊绯红,眼神涣散,像只偷吃到米的小狸奴。
"卿卿?"他皱眉。
她抬起头,看见他,忽然笑了,眼睛弯成月牙:"夫君……你来啦……"
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抱着陶罐往他怀里塞:"好喝……你尝尝……"
裴照野接过陶罐,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。他低头看她——她仰着脸,眼眶红红的,像哭过,又像笑过,嘴唇上还沾着一点酒渍。
"你偷喝了多少?"他声音发紧。
"一点点……"她伸出手指,比划了一下,又歪了歪头,"……好多点点?"
裴照野:"……"
她忽然伸手,攥住他的衣袖,像崖底那夜一样,攥得紧紧的。
"夫君……"她声音软糯,带着一点委屈,"我嫁给你这么久……都没见你笑过……"
裴照野僵住。
"笑嘛……"
"不。"
她瘪瘪嘴,像只被抢了鱼的猫,眼眶都红了。裴照野看她睫毛上凝着泪珠,将落未落,喉间竟有些发紧。他抬手,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,指节微微擦过脸颊便倏地收回。
"……傻瓜。"
她愣住,随即弯起嘴角,像只终于被顺了毛的猫,将脸往他手心里蹭了蹭:"夫君……你真好……"
裴照野喉结滚动。
他垂眸,看着她含笑的眉眼,忽然想起她醉倒前的话——"我嫁给你这么久,都没见你笑过"。
"卿卿,"他声音低哑,"你……记得自己何时嫁给我的?"
沈知微愣住。
她歪着头,认真思考这个问题,眉头拧成一团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茫然摇头:"不记得了……只记得……红盖头……夫君掀盖头的时候……"
她顿住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料。
"夫君,"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带着宿醉的含混,"我们……是在哪里成的亲?"
裴照野眸色微沉。
"凉州,"他声音低沉,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,"边陲苦寒之地,镇上不过百户人家。岳父病逝后,我路过,遇见你,便……成亲了。"
沈知微静静听着。
她本该信的。可脑子里却闪过一些碎片——朱红的宫墙,长长的甬道,她提着裙角在跑,身后有人在追。她躲进一道月洞门,屏住呼吸,从假山缝隙里看见一个玄色的身影,肩宽腰窄,侧脸冷峻如刀。
那身影忽然转头,目光如电扫过她藏身的方向。
她心跳如鼓,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。
"夫君,"她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"凉州……有宫墙吗?"
裴照野浑身一僵。
"什么?"
"宫墙,"她茫然地眨眨眼,"朱红的,很高的……还有假山,月洞门……我好像……好像在哪里见过……"
裴照野眸色骤沉。
"没有,"他声音低沉,像在陈述一件事实,"凉州边陲,风沙漫天,没有宫墙,没有假山,也没有……"
他顿住,像说不下去了。
"也没有什么?"
"……没有你记得的那些。"
沈知微垂下眸,指尖无意识地绞着他的衣料。
"那……"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,"我为什么会记得?"
裴照野喉结滚动。
他看着她眼底的破碎,像看着一面即将彻底碎裂的镜子。
"……想不起来,便不想。"
他伸手,将她揽进怀里,下巴抵在她发顶,力道大得像要将她揉进骨血。她在他怀里僵了一瞬,随即软下来,像只终于归巢的雏鸟,脸埋在他颈窝,呼吸轻浅。
"夫君,"她闷声问,"我……我为什么会失忆?"
裴照野喉结滚动。
"……遇了山匪。你为了保护我,撞伤了头。"
沈知微静静听着。
她本该信的。可脑子里却闪过另一些碎片——血,漫天漫地的血。枷锁,铁链,哭喊声。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喊:"阿蛮,跑!快跑!"
那好像不是山匪。
那是……什么?
"夫君,"她声音发颤,却倔强地仰着脸,"我腕上这道勒痕……也是山匪伤的?"
裴照野垂眸,看着她腕间那道淡青色的印记。枷锁留下的痕迹,像一条蛰伏的小蛇,盘在她白皙的皮肤上。
"……是藤索,"他声音低哑,"你从山崖跌落,被藤索勒的。"
沈知微垂下眸,指尖无意识地抚上那道勒痕。
藤索?
她不懂。可她记得,藤索勒痕边缘粗糙,会有纤维倒刺嵌入皮肉。而这道痕细窄平滑,两侧有对称的压印,像是……铁器。
"夫君,"她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却异常清晰,"这似乎不像藤索。"
裴照野浑身一僵。
"……那像什么?"
沈知微垂下眸,指尖在那道勒痕上轻轻摩挲。
"像……"她声音发颤,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,"像枷锁。像……像被人绑过很久……"
裴照野瞳孔骤缩。
他看着她眼底的破碎,忽然觉得,他筑了这么久的堡垒,正在一寸一寸地崩裂。
"卿卿,"他声音低哑,像从肺腑里挤出来,"别想了。"
"夫君,"她闷声问,"我……我是不是忘了很重要的事?"
裴照野眸色一暗。
他想说"没有",想说"你什么都别记得",想说"就这样做卿卿,做我裴照野的妻子"。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一声低哑的:
"……睡吧。"
窗外,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像一尊连体雕像。
沈知微在他怀里渐渐平息,呼吸匀净,像睡着了。可裴照野知道,她没睡——她的睫毛还在颤,像蝶翼在风中抖动。
他轻轻将她放回榻上,替她掖好被角,转身走向门口。
手触到门闩时,身后传来她轻轻的声音,像一片羽毛,却重若千钧:
"夫君。"
他顿住。
"如果……"她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,"如果我忘了很重要的人,怎么办?"
裴照野身影僵在原地。
他没有回头。
窗外夕阳西沉,屋内炭盆将熄未熄,只剩一点暗红在黑暗中明明灭灭。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。
"你还有……我"他沉声说道。
门轻轻合上。
沈知微在黑暗中睁开眼,看着帐顶的芙蓉刺绣,眼泪无声滑落。
她想起他嘴角的弧度,想起他说"你还有我"时声音里的颤抖,想起他抱她时,心跳快得像困兽在胸腔里冲撞。
夫君,她对着空气,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,你也在怕吗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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