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粥糊了。
瓢伸进缸里,斜着刮了两下,刮出一层底。他把瓢底朝天扣在锅沿上,水顺着瓢背往下淌,淌进灶灰里,滋了一声。
她说,糊了。
他说,嗯。
他把碗推过去。
她说,你喝。
他喝了一碗。第二碗推回去。
她说,哦。
***
他说,昨天那个。
她说,什么。
他说,昨天我取的那个。
她说,什么。
他把碗端起来,又放下。
昨天的老样子。他是这么想的。
***
窗台上那半块硬的还在。白毛上起了一层灰绿。他掰了一小块下来,泡进热水里。
泡软了他自己吃了。剩下那块搁回原处。
***
她说,米还剩多少。
他说,一层。
她说,哦。
隔了一会儿她说,今天去哪儿。
他说,山南。
她说,哦。
***
钱袋捏在手里,瘪着。一百四十文。他没解开绳子。
***
出门前他把六张纸从册子底下挪出来,数了一遍。三张有字,三张白的。
他又挪回去,把边跟册子对齐。
***
到山南。坑底下有人在推车。
坑沿上站着一个,四十来岁,腮上有肉。骂人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。
骂的是坑底下推车那个。骂一句,吐一口。走一步,腰上那个布口袋鼓一下。
***
马全还在那头喊号。腰上那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。耳后那支笔还在。
有人问马全,昨儿晌午吃的什么。
马全说,想不起来了。
那人说,你前天也说想不起来。
马全说,哦。
他把耳后那支笔扶正,接着喊号。
***
沈愿生在坡上站着,给坑沿上那个起栏。
年岁。四十来岁。
身上有肉没有。有。腮上有。
一天几趟。他不推车。他在坑沿上走过来走过去。一天走多少,数不出来。
一天多少工钱。他猜五十文。也许六十。
家里几口。这一栏他填不出来,空着。
剩下多少。
多。
比昨天那个多。
***
他起完这四栏,用了不到半晌。
***
晌午分粥。
坑沿上那个先盛。盛粥的给他满了一勺,勺底还在锅沿上刮了一下。
他把碗端到一边蹲下去喝。喝完把碗往地上一搁,接着骂。
碗里剩了个底,他没刮。
崔排在最后一个。
崔把碗端给旁边一个人,说,你喝。
那人说,我有了。
崔端回来,自己喝了。
沈愿生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。
***
坑沿上那个骂到后半晌。
有人从坑底上来,那人抬手在人后脖子上拍了一下,把人往下推。推完接着骂。
沈愿生看着。
他没等那人再干别的。他也没给自己找一句话。
***
他取了第一回。
那点东西到手上,比昨天足。他把手指头合拢,那只手插进袖子。
***
收工前他从那人身后过去。
那人正弯着腰骂坑底下。骂到一半直起腰,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那时候他取了第二回。
***
两回并在一处,比昨天多。他把那只手插在袖子里,往回走。
***
道上他就往那边送。
手心托着那一点,托稳了,数三息。
三息过去,那边没动静。
他以为是自己托得不够稳,把两只手并在一处,又数了三息。
还是没动静。
***
他走得快了些。走到岔口才想起来,早上说过要量一升米上来。
他没回头。
***
天擦黑他到屋。
他舀了半瓢水洗手。洗到水不见浑。他把瓢搁回桶沿,桶沿上那道旧豁口还在。
水顺着指头往下滴,滴在门槛外头。
***
他说,收着多少。
剑靠在门后。
他说,今天收着多少。
隔了一会儿。
她说,什么。
他说,收着多少。
她说,什么。
***
他把那只手从袖子里退出来,摊开看。
掌心是空的。攥起来才知道里头有多少。
比昨天多。多多少他说不上来。
***
他把两回取来的并在一处,往门后送。
送到第三息,他加力。
加力加到手抖。四根指头各抖各的,掐不拢。
那边还是没有。
***
生意做到最后,不是没货,是没人接货。
加量是补漏用的。漏还有个数,断没有。
***
他坐在床沿上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。
他说,是不是你满了。
剑没有出声。
他等。
等到灯芯爆了一下,还是没有。
***
他自己算。
取的这一头,他记着数。哪天取的,取得多少,他记不全,可数在。
收的那一头,一个数也没有。
一头有账,一头没账。这算不成一笔。
***
他伸手去摸剑。
剑身是凉的。
他把手指头搭在剑脊上,从上往下抹了一把。抹到剑格停住。
手拿回来,指头上没有沾着东西。
***
明天加在谁身上,他想了半天。
加在别人身上,他明天多取一个就是了。
加在自己身上,他不知道该从哪儿下。
他把手抬起来,按在自己胸口上。按了一会儿,又放下来。
***
炉口那边天上那一点红,比昨天又暗一点。暗到要认一认才找得着。
***
他把册子从枕头底下取出来,翻到头。
从头数画过多少道。
头一遍三十一。第二遍三十四。
他把炭笔搁下,没数第三遍。
***
他又把六张纸挪出来。
三张有字。三张白的。
取过的人又多了一个。纸上还是一个字也没多。
他在头一张白纸上落了一个点,把笔挪开。
今天那个叫什么,他没问。
***
他把册子合上,压到枕头底下。
压完又挪出来一点,跟席子边对齐。
***
窗外黑着,没有月亮。
床沿上七道,褥子压着。他躺下,褥子没掀。
他吹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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