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他煮粥。米缸见底，瓢斜着刮了三下，刮出小半瓢。
水开了他才想起来淘米。
粥煮得稠。他盛了两碗。
她说，你喝。
他喝了一碗，第二碗推回去。
她说，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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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，今天去山南。
她说，哦。
隔了一会儿她说，明天呢。
他说，山南。
她说，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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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说，你今天起得早。
他说，嗯。
她说，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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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台上那块硬的，白毛长满了。他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搁回原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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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门的时候他心里说了一句，今天不取。
说完他自己也没当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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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山南。坑底下有人在喊号。
坡那头有人在刨土。铁锹下去，翻上来的土是湿的。
管事站在坑沿上数人。数了一遍，又数了一遍。数完骂了一句，骂的是昨天少推了两车。没人回嘴。
他先找第二排。
那人蹲着，肩上搭着一条布巾。颜色跟老四那条一样。布巾破了一个角，线头支出来，那人用手把线头捻了两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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点名喊到那一排。
那人应的还是一个在字。名字没有从他嘴里出来。
去年老四也是这个应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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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心里给那人起栏。
年岁。十六七，也许十五。
身上有肉没有。没有。肩胛骨支着布巾，布巾底下支出两个尖。
一天几趟。他数了半天，五趟。
一天四十文。一个月一两二。他三个月月钱二两。
家里有几口人。这一栏他填不出来，空着。
剩下多少。
不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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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算完了，站在坑沿上没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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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多也是有余。只要还在，就取得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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坑沿上马全在喊号。腰上那串钥匙走一步响一下。
有人问他昨儿晚上吃的什么。
马全说，想不起来了。
有人笑他，说你将来怎么记账。马全也笑了一声，抬手把耳后那支笔扶正，接着喊号。
沈愿生从旁边过去。马全没看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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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往坑底下找崔。
崔还在，蹲在昨天那个位置，正把一碗水递给旁边的人。
他看了一眼就把头转开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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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分粥，那人排在最后一个。盛粥的给他刮了半勺，刮的是稠的。他把碗端到一边，蹲下去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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晌午那人在坑沿上啃干粮。啃到一半，把剩下那半块递给旁边一个人。
那人说，我不饿。
那人把半块收回来，接着啃。
碗里是黑的，一勺下去捞不出东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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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愿生看着。
他等着看这个人待会儿干什么坏事。
等到晌午过了，什么也没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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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半晌有一辆车陷在辙里。那人和另一个人去推。
推出来了。推车的说，谢了。
那人说，没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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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。道上碰见。
那人从对面过来，肩上搭着布巾，两只手空着。一只鞋开了口，大脚趾支在外头。
这一回沈愿生没把两只手背到身后。
他先把一只手抬到腰上，停住。
手落下去。
走出去三步，他又把手抬起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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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想再想一遍昨天那个没想起来的名字。想了两息，还是一片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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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站住了。
那人说，你去年就在这儿。
沈愿生也站住。
那人说完咧开嘴笑了一下，露出半口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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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那句话后头，他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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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手那一点，短。他还没攥上拳，就没了。
他把那只手摊开看了一眼。掌心是空的，攥起来才知道里头有多少。
比昨天那回少。少多少他说不上来，只是够不上昨天那个数。
少也收着了。明天坑沿上还有人。
他把手指头合拢，那只手插进袖子。
***
那人把肩上的布巾拽了拽，接着往前走。
走了几步停下来。
那人说，我姓什么来着。
沈愿生没答。
那人想了一会儿。
那人说，算了。
他把布巾往肩后一甩，走了。
***
道上的人走空了。沈愿生站在原地没动。
他把那只手从袖子里退出来，指头一根一根点过去。
点到第四根，停了。
他把手收回袖子，往回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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取的人记不住名字，被取的人也记不住。那笔账两边都平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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留一条线的人，跟没线的人取的一样多。线是给没动手那天用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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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头偏西的时候他往西看了一眼。炉口那边的天上那一点红，比昨天暗一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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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山的道上他想起自己划过一条线。
想了半天，想不起来是哪天划的。
***
天擦黑他才到屋。
他舀了半瓢水，洗手。洗到水不见浑。
水顺着指头往下滴，滴在门槛外头。他把瓢搁回桶沿。桶沿上那道旧豁口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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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窗台上那块硬的拿进来，掰了一半，泡在热水里。
泡软了他自己吃了。另一半搁回窗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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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，收着多少。
剑靠在门后。隔了一会儿才出声。
她说，什么。
他说，今天收着多少。
她说，什么。
他把碗端起来，又放下。
她把脸转开。
***
她说，你今天出剑了没有。
他说，没有。
她说，哦。
***
他说，今天取了。
她说，哦。
他说，不多。
她说，什么。
***
她说，明天还去吗。
他说，去。
她说，哦。
***
从前他挑的是有余。这回挑的是还在。
***
夜里他把册子取出来，翻到今天那一页。
他画了一道。
画完数这一页上的道。头一遍七道，第二遍八道。
哪一道是草，哪一道是马全，哪一道是崔，他分不出来。
他把炭笔搁下，没数第三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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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把三张纸取出来，看了一会儿。
又放回去。
***
窗外黑着，没有月亮。墙根那边天上那一点红，还在。
床沿上七道，褥子压着。他躺下，褥子没掀。
他吹了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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