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说着，田埂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。
蔡素梅穿着一身浅灰色的斜纹布裤褂，脚上是一双耐磨的千层底黑布鞋，长发利落地挽在脑后，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食盒，神情悠闲自得。
她这几天根本没天天钉在地里。
大垄深沟的排盐法子早给孙建业他们交代透了，麦秸秆也铺好了，万界系统兑换的抗逆种子发芽极稳，根本用不着她一天到晚守着受罪。
她早上送岁岁去子弟小学办了借读班的手续，在家炖了锅绿豆百合汤，这才慢悠悠晃过来瞧一眼进度。
“素梅同志！”孙建业一见她，两眼放光，赶忙迎上去，“你可算来了！”
“地里怎么样了？”蔡素梅将食盒递给吴春燕，“天热，给大家带了点冰糖绿豆汤，放井水里拔过的，赶紧喝两口解解暑。”
“哎哟！素梅姐你太好了！”吴春燕乐得直拍手，掀开盖子，清甜的豆香直往鼻孔里钻。
孙建业一边捧着碗喝汤，一边指着北荒地的深处：“你瞧，第二批耐碱甜菜的真叶全展开了，高垄底下水排得极顺畅，一点返盐的白霜都没见着！马场长刚才去师部开会，临走前还说，陈师长后天要亲自过来看收成呢！”
蔡素梅走下田埂，蹲下身捏了捏高垄两侧的土质，神情平淡：“土松，根扎得深，过两天可以适量追一遍腐熟的薄肥水。”
“得嘞！听你的！”孙建业赶紧掏出笔在本上划道。
柳树底下的李娟见蔡素梅被众人团团围住，眼底闪过一丝嫉恨，随即眼珠子一转，端着空水壶袅袅婷婷地走了过来。
“表姐来啦？”李娟柔声细语地开口，脸上的笑容挑不出半点错处，“表姐今天来得倒巧，正好赶上午歇，刚才曹干事和杨排长心疼我力气小，帮我把东垄的杂草全除干净了呢。”
这话看似寻常，实则暗戳戳炫耀自己人缘好、有男人捧着，顺带讽刺蔡素梅天天迟到早退、光吃闲饭。
曹建华擦着满头大汗走上来，挺起胸膛护在李娟跟前，有些挑衅地看着蔡素梅：“蔡顾问，李娟同志今天干得特别认真，这杂草是我自愿帮她拔的，你可不能公报私仇找她的麻烦！”
杨大勇也跟着跨了一大步，瓮声瓮气道：“就是！大家都是支农战友，互帮互助是优良作风！谁要是搞一言堂欺负新同志，我老杨第一个不答应！”
这话一出，吴春燕气得差点把碗扣在地上：“杨大勇，你哪只眼睛看见素梅姐欺负人了？你们俩自己乐意当长工，冲着素梅姐嚷嚷什么劲？！”
“吴春燕你少拉偏架！”曹建华皱眉，“李娟同志高中毕业，懂文化，思想觉悟高，天天在地里累得直揉腰，某些人倒好，挂着个顾问的头衔，一天来不了两钟头，摆什么领导架子？”
孙建业气得脸色通红：“曹建华！你小子懂个屁的农艺！这地要是没素梅同志——”
“孙技术员。”
蔡素梅淡淡出声，打断了孙建业的话。
她拍了拍掌心的泥灰，缓缓站直身子，目光冷冷地在曹建华和杨大勇脸上扫了一圈。
那目光极冷，带着一股杀伐果决的凌厉，压得两个大小伙子莫名心口一悸，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住了。
“你们俩，很喜欢干农活？”蔡素梅问。
曹建华梗着脖子：“支援农业建设，人人有责！”
“很好。”蔡素梅转头看向李娟，“李娟同志，既然曹干事和杨排长乐意替你代工，那今天东垄的工分就记在他俩头上，你没意见吧？”
李娟脸上的笑一僵：“我……我也拔了一早上的草……”
“地里的庄稼按结果说话。”蔡素梅神色自若，“谁流的汗，谁除的草，工分算谁的，曹干事既然觉悟这么高，下午西水渠还有两车烂塘泥要清出来拌肥，我看曹干事身强力壮，不如顺带替李娟同志也一并干了，怎么样？”
曹建华一听“烂塘泥”，脸登时绿了。
那水渠里常年积着烂死鱼和臭泥巴，熏得人三天洗不掉味儿！
“蔡顾问，你这是借机整人！”曹建华咬牙道。
“我整你？”蔡素梅嗤笑一声，眉梢一扬，“不是你自己跳出来说互帮互助、人人有责吗？李娟同志娇贵干不了，你替她干，合情合理，怎么，到了真要卖力气的时候，曹干事就缩脖子了？”
杨大勇在旁边缩了缩脖子，半个字也不敢吭了。
蔡素梅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，神情漠然地从李娟身边走过，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钻进李娟的耳朵里：
“李娟，在男人面前卖弄这点楚楚可怜的把戏，也就只能骗骗地头的几个愣头青，想借别人的手在我跟前耀武扬威，你打错了算盘。有本事，你让他们替你把全农场的肥全挑了。”
李娟死死攥紧衣角，指甲深深陷进掌心，一张脸涨成了青紫色。
曹建华有些下不来台，恨恨地瞪着蔡素梅的背影，低声骂了一句：“狂什么狂！不就仗着家里男人是个团长吗？等哪天傅团长调走或者看腻了她，看她还怎么横！”
李娟听在耳里，眸底掠过一丝阴鸷的光芒。
对啊，蔡素梅所有的底气，不就是傅司礼给的吗？
林卫国如今对蔡素梅言听计从，王秀兰在家里连大气都不敢喘。
她李娟要是再不给自己找个强有力的依靠，在这个大院里迟早被踩成烂泥！
她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曹建华。
后勤处股长的独生子……虽然比起傅司礼差了一大截，但胜在家境殷实，又好哄骗。
若是能搭上曹家这条线，把户口和编制顺顺当当办进城里，甚至调进机关，她蔡素梅就算把那块破盐碱地种出金子来，也不过是个风吹日晒的泥腿子！
但是，她不想再这样窝囊下去了。
夜幕降临，林家偏房里点着一盏微弱的煤油灯。
李娟一进屋就瘫在炕沿上，脱下布鞋，脚底板磨出的水泡又红又肿。她疼得倒吸凉气，眼泪止不住地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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