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想哭，但是又哭不出来。
“哭啊，怎么不哭了？”孙建业冷声斥道，“你这小姑娘年纪轻轻的，咋就有坏心思呢，还把粪水故意往人家身上泼，你再嚎一声，我就打报告把你退回去！”
明明是表姐妹，咋就那么大的仇呢？
李娟一听，也是吓得不知所措，硬生生将哭声卡住了，憋得满脸通红。
要是真被退回去，大院里那些人能用唾沫星子把她淹死！
林卫国本就不赞成她来，要是知道她第一天就闹成这样，非打断她的腿不可。
李娟死死咬着下唇，咬得渗出几丝血腥味。
她手脚并用地从泥水里爬起来，两只灌满烂泥的小皮鞋沉得像灌了铅。
“蔡素梅……你给我等着！”
李娟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，眼底满是怨毒，转身跌跌撞撞地朝远处的引水渠跑去。
周围几个老农和女工啐了一口，连连摇头。
“什么玩意儿，心眼比针尖还小！”
“自己使坏反倒摔了个狗吃屎，活该！”
吴春燕拍着胸口走上前：“嫂子，刚才吓死我了，得亏你躲得快，不然这身新工装全毁了。”
“她那点花架子，还碰不着我。”蔡素梅收回目光，神色如常地捡起地上的细竹竿，“行了，别管她，先把这几垄地的麦秸秆铺好，太阳毒，地皮不能干。”
“好嘞！”吴春燕麻利地应了一声。
孙建业走过来，神情里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：“蔡顾问，那咱们这块地得种点别的吧，我估计亩产能破千斤的话，这就是个大功劳了。”
他一口一个“蔡顾问”，喊得恭敬又认真。
蔡素梅听着有些别扭，弯腰抱起一捆干燥的麦秸秆，笑着摇了摇头。
“孙技术员，打个商量。”
“啊？蔡顾问您说。”
“往后在地里，别一口一个顾问的叫了，听着怪别扭，像是在坐办公室打官腔。”蔡素梅把麦秸秆抖开，均匀地铺在垄背上，“叫我蔡同志，或者直接喊我素梅都行，咱俩在这地里都是刨食的，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讲究。”
孙建业愣了愣，随即眼底浮起一丝佩服。
“行！那我就托大，喊你蔡同志了！”孙建业痛快应下，干劲更足了，“蔡同志，铺完这垄，咱们去测测沟里的卤水浓度？”
“走，一起看看。”
蔡素梅神色自若，甩了甩手上的泥。
……
日头西斜。
军区大院西跨院的过道里，弥漫着一股让人作呕的酸臭味。
“呕——这哪家掏下水道呢？臭死个人了！”
住在隔壁的刘金凤正端着簸箕倒水，迎面就见一个人影低着头、一瘸一拐地走过来。
等看清那人的脸，刘金凤吓得倒退三步，捂住口鼻：“妈呀！李娟？！你这是掉粪坑里去了？！”
李娟死死低着头，一言不发，带着一身冲天的马粪酸臭味，猛地撞开了自家院门。
堂屋里，王秀兰正美滋滋地就着咸菜喝玉米面粥。
门‘砰’地一声被撞开，一股恶臭瞬间席卷了整个屋子。
王秀兰嘴里的咸菜差点喷出来，手里的粗瓷碗一抖：“哎呦我的祖宗！见鬼了？！”
她定睛一看，整个人登时呆在原地。
站在门槛上的李娟，头发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，崭新的粉色衬衫上满是黑黄的污渍，那条深蓝色的哔叽裤更是湿漉漉地裹在腿上，小皮鞋早看不出原本的颜色，全被结了块的干马粪糊住了。
“娟子？！你这是怎么了？！”王秀兰扔下碗冲过去，又被那股臭味熏得直退，“你……你不是去农场当记录员吗？怎么弄得跟刚从粪缸里捞出来一样？！”
听到亲妈的声音，李娟强撑了一下午的防线彻底崩溃，“哇”的一声嚎啕大哭起来。
“妈！蔡素梅那个贱人要逼死我啊！”
李娟一边哭一边跺脚，甩出两滴臭泥水：“她公报私仇！她让我去挑马粪！还故意伸脚绊我，把一整桶烂粪水全浇在我身上了！”
王秀兰一听，气得胸口不住地起伏，拍着大腿大骂：“反了天了！这个小贱蹄子！她算个什么东西，敢这么糟践我闺女！”
骂完，王秀兰看着李娟那身毁得干干净净的体面衣裳，又是肉疼又是气恼，伸手戳在李娟脑门上。
“我早就跟你说了！让你去棉纺厂！那是正经的公家档案室，坐在屋里吹电扇，一个月拿二十多块钱！你不去，非要犯贱往农场跑！现在好了吧？让人当牲口使唤，弄了一身臭屎回来，你这脸往哪儿搁？！”
李娟被戳得连连后退，眼泪鼻涕糊了一脸，尖叫道：“我不甘心！凭什么她能在师长跟前露脸？凭什么傅团长眼里只有她？！她不过是个乡下来的泼妇！我读了高中，我哪点比不上她？！”
“比不上就别去硬碰！”王秀兰压低嗓门，气得直咬牙，“你没看老林现在的魂都被她勾走了？傅团长护她跟护眼珠子似的，保卫股那头还盯着咱们呢！你这时候撞上去，不是找死吗？！”
“我不怕死！”李娟眼里闪烁着癫狂的恨意，死死揪着袖口，“妈，我绝不回去棉纺厂，我也绝不会放过蔡素梅！她今天敢这么整我，我就非要在那块烂地里盯着她！”
王秀兰愣了愣：“你还要去？”
“去！为什么不去？！”李娟抹了把脸上的脏污，恶狠狠地冷笑，“我就不信她真能逆了天！只要她的苗死了一颗，只要她露出一丁点破绽，我就直接捅到师部政治处去！”
李娟喘着粗气，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
“我要让她从天上跌进泥潭里，我要让傅团长亲眼看看，他挑的这个好媳妇，到底是个什么货色！”
看着闺女眼底那股狠毒，王秀兰张了张嘴，心头的火气慢慢变成了阴沉的算计。
屋外的风卷起大院里的柴火烟气。
小院这头的蔡素梅正挽着袖子，把鲜嫩的小青菜下进滚烫的鸡蛋汤里，屋里传来傅司礼教岁岁数数的爽朗笑声。
然而，风雨欲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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