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娟踩着小碎步走上前，高跟鞋陷进湿泥里，拔出来时带了一圈黑泥，她心疼得嘴角直抽抽，脸上却硬挤出一抹大方的笑。
“表姐，真巧啊。”李娟抬着下巴，声音甜得发腻，“爸本来给我安排了棉纺厂，可我觉得，新时代的青年就该到最艰苦的地方去，听说你在农场当顾问，我就想着过来给你打个下手，咱们自家人，配合起来肯定比外人默契。”
周围几个技术员面面相觑。
吴春燕眨了眨眼，心直口快地问了一句：“你也是技术员？”
李娟挺起胸脯：“我是正经的高中毕业生，写材料、算数据都在行，可不像某些人，连个初中文凭都没有。”
这话明枪暗箭，直指蔡素梅。
蔡素梅神色没有半点波澜，把手里的细竹竿递给吴春燕，拍了拍裤腿上的浮土，转过身来打量着李娟。
“想来农场吃苦？”蔡素梅挑起唇角，似笑非笑。
“当然！”李娟梗着脖子，“我李娟不怕吃苦！”
“行啊。”蔡素梅点点头，转头看向马长胜，“马场长，既然是上头派来支农的进步青年，咱们可不能怠慢了人家报效部队的热心肠。”
马长胜一愣：“蔡顾问的意思是？”
“技术记录有春燕和孙同志，人手早就满了。”蔡素梅抬手往地头西边一指，语气淡淡的，“那头刚从马厩运过来两大车发酵的农家肥，得趁着落雨前挑进垄沟里沤着，李娟同志年轻力壮，又有奉献精神，正合适。”
李娟的笑脸当场僵在了脸上。
农家肥？！
那不就是马粪混着大粪吗？！
“蔡素梅！你公报私仇！”李娟尖叫出声，指尖发颤地指着那两堆散发着刺鼻臭气的黑黄色大肥堆，“我是高中生！我是来干技术活的！你怎么能让我去挑大粪？！”
“大粪怎么了？”蔡素梅眼神骤然转冷，几步走到李娟跟前，语气陡沉，“没有这农家肥，地里能长出粮食？战士们能吃饱饭？连陈师长下地都亲自扛过铁锹，你一个刚落榜的帮工，比师长还娇贵？”
孙建业也在旁边冷下脸：“李同志，农场没有坐办公室的闲人，连蔡顾问每天天不亮都要亲自翻土压盐，你要是嫌脏，现在打报告回城东去！”
李娟脸涨成了猪肝色，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，上不来下不去。
周围几个老农和女工全都斜眼看着她，眼神里满是不屑和嘲弄。
夏天的日头毒得很。
西郊农场的粪池边上，苍蝇嗡嗡乱飞，那股子冲天的酸臭味熏得人直翻白眼。
李娟扁担挑在肩上，两只晃晃悠悠的木桶装满了稠呼呼的马粪水，刚迈出两步，脚下的小皮鞋一滑，整个人险些栽进沟里。
“哎哟！晃荡啥呢！粪水全洒在路面上了！”
管肥料的老刘头黑着脸大吼：“李同志，你能不能长点心？好好的农家肥全叫你给糟践了！”
周围挑沟的几个农场大娘也跟着起哄笑骂。
“还是高中生呢，连挑个扁担都不会，扭扭捏捏跟个大马猴似的！”
“听说以前还在乡下呆过呢？这进了城几天，连自己姓啥都忘了？装什么千金大小姐！”
“就是，人家素梅天天下地满身泥，挑粪也不怕，半句怨言没有，她倒好，擦着粉来挑粪，也不怕苍蝇下蛆！”
李娟脸皮火烧火燎的，两只肩膀被扁担磨得生疼，新买的粉衬衫早被汗水浸透，贴在背上黏腻恶心。
最要命的是那双小皮鞋，鞋面上溅满了黄黑相间的马粪渣子，臭味直往鼻孔里钻。
她委屈得直掉眼泪，狠狠把扁担往地上一摔。
“不挑了！凭什么让我挑这个！我是来当技术记录员的，不是来掏大粪的！”
“不挑你现在就收拾包袱滚蛋。”
蔡素梅清冷的声音从田埂上传来。
李娟猛地抬头。
蔡素梅手里拿着小本子，身后跟着孙建业和吴春燕，神情自若。
同样是在大太阳底下，蔡素梅一身粗布工装干干净净，袖子挽到手肘，利落又威严。
李娟心里的嫉妒像毒草一样疯长，指着蔡素梅尖叫：“蔡素梅！你就是故意整我！你公报私仇！”
“我整你？”蔡素梅居高临下地睇着她，唇角挂着嘲弄，“不是你自己说要响应号召，要到最艰苦的地方来锻炼吗？怎么，第一线的农家肥嫌臭了？”
孙建业推了推眼镜，板着脸训斥：“李同志，态度端正点！这批农家肥是给全场试验田沤底肥用的，大家都在抢农时，就你在这儿哭天抹泪拖后腿！不想干，我马上给师部政治处写报告，把你退回大院！”
一听说要退回大院，李娟心口一窒。
要是就这么被赶回去，她在军区大院还怎么做人？
李娟咬碎了后槽牙，眼珠子一转，端起地上的半桶粪水，作势往前走，脚下却猛地一拐，直直朝着蔡素梅跟前倒过去！
“哎呀！绊着了！”
那满桶臭气熏天的脏水直奔蔡素梅的面门泼去！
吴春燕吓得失声尖叫：“嫂子小心！”
换做寻常妇人，这一下准被淋个透心凉。
可蔡素梅在废土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身手，哪是她能算计的？
蔡素梅甚至连步子都没晃，身形微侧，轻巧避开。
与此同时，她右脚迅疾如电，稳准狠地踩在倒下的木桶底沿上一碾、一踹！
‘砰！’
那木桶受力猛地朝反方向一弹，剩下的半桶马粪水‘哗啦’一声，结结实实全兜头泼在了李娟的下半截身上！
“啊——！！”
李娟发出一声刺破云霄的惨叫。
深蓝色的哔叽裤子全被浸透，小皮鞋里灌满了发酵的烂泥粪汤，一股恶臭瞬间在她周身炸开。
“蔡素梅！你杀人啊！”李娟瘫坐在臭水里，拍着大腿嚎啕大哭。
“自作自受。”蔡素梅收回脚，拍了拍裤脚不存在的灰尘，眼神冰冷如刀，“李娟，在我眼皮子底下玩这种下三滥的把戏，你还嫩了点，再有下回，泼在你身上的就不是这半桶泥水，我直接把你按进粪池里洗个澡，听明白了没有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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