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礼转头看蔡素梅，一脸无奈：“听见没，我在这个家排老末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蔡素梅起身收拾碗筷，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。
院子里，黄瓜架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。岁岁从傅司礼腿上滑下来，跑去翻她的小本子。
“娘，我现在就要写字！”
“天都黑了。”
“我写一页，就写一页！”
蔡素梅把煤油灯拨亮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“那就一页，写完了睡觉。”
“嗯！”
小姑娘握着铅笔，一笔一划，写下了一个端端正正的“学”字。
子弟小学的摸底考，岁岁毫无悬念地拿了个满分。
通知书送来那天，校长亲自骑着自行车到大院门口，当着好几个大院干部的面，直夸傅家出了个神童。
傅司礼一高兴，直接去供销社称了五斤排骨、割了两斤后臀肉。
小院里炖肉的香气足足飘了一下午，馋得院里的一群皮猴子趴在墙头上直咽唾沫。
蔡素梅给岁岁做的新书包也缝好了。军绿色的帆布料子，上头工工整整绣了三只小兔子，一大两小，迎着红五星咧嘴笑。
岁岁背着书包在屋里跑来跑去，两根小羊角辫一甩一甩的：“爹！你看大兔子，像不像你？”
傅司礼把闺女捞进怀里，乐得合不拢嘴：“像！爹天天背着你上学！”
蔡素梅把蒸好的米饭端上桌，看着他俩笑：“行了，赶紧洗手吃饭，明天一早还得去给闺女办正式入学。”
小院里欢声笑语，隔了两道墙的林家小偏房里，气氛却冻得像数九寒天。
王秀兰捏着一张红榜名单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李娟趴在炕上，哭得眼睛肿得像核桃，嘴里一个劲儿地抽搭。
“哭哭哭！你就知道哭！”王秀兰把手里的草纸拍得啪啪响，“全县城招干招干，几百号人去考，你平时不是吹你高中成绩顶呱呱吗？怎么连个初选都没过？！”
李娟猛地坐起来，红着眼尖叫：“都怪蔡素梅！要不是她天天在大院里闹腾，搅得我没心思复习，我能考砸吗？！”
“她闹她的，你考你的，怎么又扯上她了？”林卫国刚从外头推车进来，一听这话，眉头立时皱成个疙瘩，“娟子，没考上是自己底子不扎实，怨谁都怨不着素梅！”
李娟被林卫国一呛，心里更是委屈得要命。
“爸！您现在满心满眼就是您那个亲外甥女！”李娟咬着牙哭喊，“她一个乡下来的寡妇，不就是仗着傅团长吗？她凭什么当大院的技术顾问？我才是正经高中毕业生！现在她闺女都成了神童，满大院的人看我都跟看笑话似的！”
“你这孩子，怎么说话呢！”林卫国脸色铁青，“素梅是有真本事！你有这闲工夫跟她比，不如踏踏实实去棉纺厂上班！”
林卫国托了战友的关系，好不容易给李娟在城东棉纺厂寻了个档案室帮工的名额。
虽说是临时工，但一个月也有二十来块钱，好歹是个铁饭碗。
可李娟哪里看得上？
去棉纺厂管档案，那是伺候人的活儿，一天到晚埋在破故纸堆里，连个兵团干部的影子都碰不着！
蔡素梅呢？天天坐着吉普车往西郊农场跑，陈师长见着她都要笑着喊一声“蔡顾问”，连傅司礼看她的眼神都快渗出蜜来。
凭什么？
自己长得不比蔡素梅差，又是正经的高中生，凭什么好日子全让她占了去？！
王秀兰瞧着闺女那副要吃人的脸色，赶忙打圆场：“行了老林，孩子刚落榜，心里难受，少说两句吧。”
林卫国叹了口气，摇了摇头，端着饭碗进了里屋。
门帘一落，李娟一把拽住王秀兰的胳膊，压低声音，眼底全是狠色：“妈！我不去棉纺厂！”
“你不去棉纺厂你喝西北风啊？”
“我要去西郊农场！”
王秀兰愣住了，伸手摸了摸李娟的脑门：“你疯了？农场地里整天一身泥，风吹日晒的，你个娇小姐受得了那个罪？”
“受不了也得去！”李娟恨声道，“蔡素梅不就在那儿当顾问吗？陈师长前两天在会上说了，鼓励知识青年支援农业第一线！我高中毕业，身份清白，我去农场那是响应当下的号召！我就不信，我一个正经高中生，还能比不过她一个泥腿子？！”
只要进了农场，天天在同一块地里，傅司礼去接送蔡素梅，她就能见着傅司礼！
只要蔡素梅那块盐碱地出了漏子，她就能当场把蔡素梅给踩下去！
……
两天后，西郊农场北荒地。
蔡素梅带着吴春燕正在垄沟边查看新下的甜菜苗。
经过三遍大水压盐，又拌了系统改良的酸性调理粉，那原本白花花的碱土如今变得松软潮润。
垄背上一茬茬小苗探出嫩绿的尖儿，绿油油的一片，在初夏的风里长势喜人。
孙建业正蹲在地头做记录，推了推眼镜，满脸都是佩服：“蔡顾问，神了！按昨天的出苗率算，这五分地的成活率在九成五以上！老马昨天跟师部汇报，陈师长在电话里笑得嗓子都哑了！”
蔡素梅笑了笑，手里的细竹竿顺着垄沟划了划：“别高兴太早，这几天气温上来了，地下水容易返咸，得抓紧铺上一层麦秸秆保墒。”
正说着，田埂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踏地声。
“马场长！我是新调来的支农青年李娟，前来报到！”
蔡素梅动作一顿，抬起眼帘。
只见李娟穿了一件簇新的嫩粉色衬衫，下身是笔挺的深蓝哔叽裤，脚上蹬着一双擦得锃亮的小皮鞋，扎着两根油光水滑的麻花辫，手里还煞有介事地捧着一本《农业基础知识》。
在一片灰头土脸、挽着裤腿的农场工人中间，她这副打扮扎眼得像只花孔雀。
孙建业皱起眉：“这谁啊？走秀呢？”
马长胜擦着汗从小平房那边跑过来，神色有些尴尬，走到蔡素梅身边低声道：“蔡顾问……这是大院林副处长家的闺女，说是响应号召，自愿申请下乡支农，上头批下来了，安排到咱们场里当兼职记录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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