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早,蔡素梅正给岁岁编辫子,李老师就敲开了院门。
“素梅同志,这么早来,没打扰你们吧?”
“李老师快进来坐,出什么事了?”
“不是坏事。”李老师在石凳上坐下,看了看岁岁,压低声音,“我是想跟你商量,岁岁在班上,有点待不住了。”
蔡素梅手里的红头绳一顿:“她在班上不听话?”
“太听话了。”李老师苦笑,“我教十个字,她一上午就会了,剩下的时间,就坐那儿帮别的孩子摆木棍,昨天园长来听课,考了大班的算术题,她张嘴就答,园长当场就说,这孩子放在中班,是耽误她。”
岁岁仰着小脸:“李老师,我没耽误呀,我还教丫丫数到二十了。”
李老师被逗笑了:“对,你没耽误,是老师们怕耽误你。”
蔡素梅把辫子扎好,拍了拍女儿的背:“去院里看看番茄,娘跟李老师说会儿话。”
“好。”岁岁跑了出去。
“李老师,您的意思是?”
“园长想让她直接升大班,等秋天,子弟小学招生,让她去试一试,考得过,就提前上一年级。”
“她才五岁多,还不到六岁。”
“我知道,所以才来问你。”李老师说得实在,“规矩上没这个先例,可子弟小学的校长说了,只要孩子能跟上,年纪小点不碍事,就看你们当爹娘的舍不舍得。”
蔡素梅没急着答应。
“我不怕她学得快,就怕她去了大孩子堆里,受委屈。”
“这个你放心,岁岁性子稳,不惹事。”
“不惹事,不代表没人惹她。”
李老师一愣,随即点头:“你想得周全,那你跟傅团长商量商量,过两天给我回个信儿。”
……
这事没两个时辰,就在井台边传开了。
“听说了没?傅团长家的岁岁,要跳班了!”
“真的假的?才五岁多就上小学?”
“李老师亲自上门说的,还能有假?”
刘金凤端着盆蹲在边上,撇了撇嘴:“跳那么快干啥?一个丫头片子,书念得再多,将来还不是嫁人生孩子?”
旁边一个老太太接了话,是赵副营长他娘,刚从乡下来住几天的。
“就是这个理。”老太太拿烟袋锅子敲了敲井沿,“闺女是泼出去的水,供她念书,那是给别人家养媳妇,傅团长家就这么一根独苗苗,还是个女娃,要我说,素梅该赶紧再给傅家添个小子,那才是正经事。”
几个年轻军嫂互相看了看,没人吭声。
蔡素梅正好拎着菜篮子路过。
她脚步没停,声音却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:“婶子,您这话,我听着倒新鲜。”
老太太一回头,有点讪讪的:“素梅啊,我是替你着想。”
“替我着想,就是让我闺女别念书?”
“不是不念,是念个差不多就行了,女娃认几个字,会记个账,够用了。”
“那男娃呢?”
“男娃不一样,男娃要顶门立户。”
蔡素梅笑了:“婶子,您儿子是营长,是不是全靠您供他念书念出来的?”
“那可不,我砸锅卖铁供的!”
“那您怎么知道,我闺女将来就顶不了门户?”
老太太张了张嘴,答不上来。
李大姐在旁边“扑哧”一声:“婶子,人家素梅一个女人,现在是陈师长亲点的农业顾问,农场几十号大老爷们都得听她的,您说女娃有啥用?”
周嫂子也接话:“就是,咱们大院的卫生所,大夫是女同志;幼儿园的园长,也是女同志,现在是新社会了,婶子。”
刘金凤不服气,小声嘀咕:“那也是少数。”
“少数就少数。”蔡素梅看了她一眼,“我闺女要是愿意,她就做那个少数,要是不愿意,她想干什么,我都随她,可这个选,得是她自己选,轮不到旁人替她定。”
老太太脸上挂不住,敲着烟袋锅子:“行行行,你们年轻人道理多,我说不过。”
“您不是说不过,是您那个理,用在我闺女身上不合适。”
蔡素梅冲她点了点头,拎着篮子走了。
……
晚上,傅司礼听完,把筷子一放。
“赵营长他娘说的?”
“你别去找人家。”蔡素梅先截住他,“老太太一辈子就这么想的,你骂她一顿,她也改不了,反倒让赵营长难做人。”
“我没想去找。”傅司礼哼了一声,“我是在想,回头团里开会,得给那帮小子说说,家里老人糊涂,当儿子的别跟着糊涂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岁岁捧着碗,眨巴着眼睛:“娘,什么是泼出去的水?”
蔡素梅还没开口,傅司礼先把闺女抱到腿上。
“就是胡说八道。”
“爹,胡说八道是骂人吗?”
“不是骂人,是说那话不对。”
岁岁想了想:“那我是什么?”
“你是爹的宝贝。”
“那我能上小学吗?”
傅司礼看了蔡素梅一眼。
蔡素梅放下碗,认真看着女儿:“岁岁,娘问你,你想去吗?小学里都是大孩子,比你高,比你壮,课也难,跟丫丫、大壮就不在一个班了。”
岁岁咬着嘴唇,没马上答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小声问:“丫丫以后还能找我玩吗?”
“能,放学了随便玩。”
“那大孩子会欺负我吗?”
傅司礼立刻开口:“谁敢……”
蔡素梅瞪了他一眼,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“可能会有人笑话你小。”蔡素梅实话实说,“你要是怕,咱们就明年再去,一点都不丢人。”
岁岁低头抠着罩衣上的小叶子,半天,抬起头来。
“我去。”岁岁挺起小胸脯,“他们要是笑话我,我就好好学,等我考第一名,他们就不笑话了。”
蔡素梅看着她,心口软了一下,伸手捏了捏她的脸。
“行,那就去试试,考不上也没关系,娘照样给你做新罩衣。”
“考上了呢?”
“考上了,娘给你做个新书包,绣两只小兔子。”
“我要三只!”
“为什么是三只?”
岁岁掰着手指头:“一只是爹,一只是娘,一只是我。”
傅司礼把她举高了些:“那爹那只要绣大一点。”
“不行,娘那只最大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娘最厉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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