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司礼说着就要起身，蔡素梅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坐下，饼还没吃完。”
蔡素梅夹了半张饼放进他碗里。
傅司礼没动：“她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，你还替她留脸？”
“谁替她留了？检查要写，当众赔不是也没少。保卫股查的事，自然有他们处理。”蔡素梅看着他，“我回来是吃饭的，不是换个人接着生气。”
岁岁赶紧把小碗往他跟前推：“爹，吃豆腐，吃完就不气了。”
傅司礼低头看了看，终于坐回去。
“你们娘俩倒是一条心。”
“那你吃不吃？”
“吃。”
蔡素梅这才继续拿筷子。
她不怕跟王秀兰掰扯，可也不能日日盯着那点烂事。饭要趁热吃，孩子一天一个样，哪样不比听人嚼舌根要紧。
晚饭后，岁岁趴在桌上认字，她从柜里拿出几块碎布，往女儿肩头比了比。
“娘，这个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给你改件罩衣。”
“要有口袋，两个。”
“装什么？”
“左边装手帕，右边装好看的石头。”
傅司礼端着水进来：“不能给爹留一个？”
岁岁为难地摸摸肚子：“放不下爹。”
蔡素梅笑得针都没拿稳。
“听见没有？少往我闺女口袋里挤。”
傅司礼把水杯搁到她手边，俯身看她铺开的布料。
“闺女的衣裳一件接一件，我的袖口破了两天，也没人管。”
“针线笸箩就在柜上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
“洗衣裳不是学得挺快？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那也得有人教。”
蔡素梅被他看得耳根微热，伸手推开他的脸。
“先把岁岁的字看了，少一个笔画，算你的。”
“成，看完了，你教我。”
他答得痛快，倒把她堵住了。
从前蔡素梅没养过孩子，更没试过跟一个男人这样过日子。
如今给岁岁选个领口、换根头绳，都能让她琢磨半晌。傅司礼偏要凑过来争一点，她嘴上嫌烦，手里却已经另取了一根针。
隔了两日，罩衣做好了。浅蓝布面，领口缀了一圈细细的白边，口袋上各绣着一片小叶子。
岁岁穿着在院里转了两圈。
“娘，我能穿去幼儿园吗？”
“本来就是给你穿的。”
“弄脏了怎么办？”
“洗，衣裳是给人穿的，又不是让你供着的。”
岁岁这才放心，伸着脑袋让她梳头。
蔡素梅把两根辫子扎齐，红头绳收成小小的结，又替她抻平衣角。
傅司礼站在门边看了半天。
“怎么不说话？”蔡素梅问。
“我在想，你什么时候也这么打扮打扮自己。”
“我下地穿这个？”
“又没让你下地穿。柜里那件新褂子，做了就没见你上身。”
蔡素梅瞥他一眼：“你管得倒宽。”
他接过岁岁的小书包，靠近半步：“别人我懒得管。”
岁岁立刻举手：“爹还管我！”
“对，还管你，走，路上不许踩水坑。”
“那要是水坑挡路呢？”
“绕过去。”
“绕不过去呢？”
傅司礼低头看她：“你今天是非踩不可了？”
父女俩一路说着出了门，蔡素梅倚在门边，直到那两根小辫子瞧不见了，才转身收拾东西去农场。
到了傍晚，她刚领着岁岁回来，李大姐就端着针线笸箩找过来了。
“素梅，你这手可真巧，我家丫丫中午回来，念叨了一顿饭，说岁岁衣裳上还长叶子。”
蔡素梅把凳子让给她：“碎布拼的，不费什么。”
“费心啊，你瞧这辫子，连头绳的尾巴都一样长，我给我家那个扎头发，她总说一边紧一边松。”
岁岁靠在蔡素梅腿边，小声替丫丫说话：“李伯母，丫丫说紧的那边扯眼睛。”
李大姐一愣，随即笑了：“怪不得天天歪着头躲我。”
“下回别拽那么紧，扎牢就行。”蔡素梅递给她一块布，“这个颜色衬丫丫，拿去做对头绳。”
“那我可不跟你客气，你这好东西全往闺女身上使了。”
“她喜欢，我也乐意。”
话没说完，门外就冒出几个小脑袋。
“岁岁，出来跳格子呀！”
“今天让你先跳！”
岁岁仰头看娘，蔡素梅替她把袖口往上折了一道：“去吧，别跑出这一排院子。”
小姑娘应了一声，刚跨出门槛，丫丫就伸手摸了摸她的小口袋。
“你娘做得真好看。”
“我娘说，你也有新头绳了。”
“真的？”
两人拉着手跑远了。李大姐望了一眼，忍不住道：“以前岁岁总躲在你身后，现在倒敢领着人玩了。”
蔡素梅手指一顿，随即笑了。
“胆子大点好。”
她费这些心思，不是为了让谁羡慕。孩子肯抬着头出门，弄脏了袖口也不怕挨骂，这才是她愿意看见的。
没多久，周嫂子也牵着大壮过来了，手里攥着一本练习本。
“素梅，有个事想问问你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“这小子认数总丢三落四，我教两句，他还跟我急。”周嫂子把本子翻开，“他倒肯听岁岁的，能不能让他跟着岁岁写一会儿？”
蔡素梅没立刻答应：“得先问岁岁，她愿意，两个孩子一块儿认几个字，倒没什么。”
周嫂子忙点头：“不耽误她玩，认几个就成。”
李大姐也凑过来看：“那我家丫丫能不能一道？她回来光夸岁岁写得好，让她自己写，她又不肯。”
蔡素梅朝门外喊了一声。
岁岁跑回来，额头出了点汗，听完却没急着点头，先看看大壮。
“你不能抢我的铅笔。”
大壮把手背到身后：“我带了。”
“不会可以问，不能把纸撕了。”
“我不撕。”
丫丫也挤进来：“我能坐你旁边吗？”
岁岁想了想，认真点头：“能，不过我们写一小会儿，还要去跳格子。”
“行，只写一小会儿。”蔡素梅把小凳子搬到桌边，又拿出几根洗净的细木棍，“认数就拿这个摆，不会的来问我，不许催，也不许笑话谁。”
三个孩子挨着坐下，岁岁将木棍分好，先摆出三根。
李大姐压低声音笑：“瞧这架势，真当起小老师了。”
蔡素梅望着女儿绷得认真的小脸，把歪了的口袋轻轻抚平。
“慢慢来，她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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