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围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。
郑主任清了清嗓子:“王秀兰,赔不是。”
王秀兰站在井台上,脸上青一阵白一阵,嘴张了好几回,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:“素梅……是舅妈说错话了。”
蔡素梅看着她,没急着应。
院子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开口:“舅妈,这话我收下了,可我只说一回,往后您往我身上泼什么,我都接得住,可您要是再拿岁岁说事,就不是赔个不是这么简单了。”
王秀兰浑身一颤,连连点头。
周股长带着人往后墙根去了。
军嫂们三三两两地散开,嘴里还在议论。
“这下可算是消停了吧?”
“消停?我看后头还有好戏呢。”
李大姐走过来,拍拍蔡素梅的胳膊:“素梅,你今天这嘴可真利索,三两句就把她问哑巴了。”
“不是我嘴利索,是她自己心里有事。”
蔡素梅拎起帆布包,往自家小院走。
她才不想搭理呢。
保卫股的小屋里,一盏灯泡吊在梁上,晃得人眼晕。
王秀兰坐在长条凳上,两只手绞着衣角,已经绞了快半个钟头。
周股长把茶缸往桌上一墩。
“想好了没有?”
“周股长,我真不认识……”
“行。”周股长站起来,“那就等人抓回来,你们俩当面对。”
门口的战士刚要转身,王秀兰一下子从凳子上弹起来。
“别!别去抓!我说,我说还不成吗!”
“说。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我前头那个男人。”王秀兰声音越说越小,“叫李满仓,娟子她亲爹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
周股长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前夫?你一个改嫁的人,跟前夫在军区大院墙根底下见面?”
“我没干啥见不得人的事!”王秀兰急了,眼泪一下涌出来,“他在乡下过不下去,跑来城里找活干,身上没钱,我……我就是给他送几块钱,好歹是娟子她爹,我总不能看着他饿死吧?”
“送了几回?”
“三……三回。”
“钱哪来的?”
王秀兰嘴唇抖了抖:“家里……攒的。”
“林卫国同志知道吗?”
她不吭声了。
周股长冷笑一声,没再追问这个,转头吩咐:“去后墙根看看,人要还在,带过来。”
……
不到一个钟头,又来蹲点的李满仓被两个战士夹着胳膊推了进来。
破棉袄,胡子拉碴,一进门先冲王秀兰瞪眼:“你咋把我供出来了!”
“你还有脸说!”王秀兰哭骂,“要不是你天天蹲那儿,能让人瞧见?”
“行了!”周股长一拍桌子,两人同时闭了嘴。
“李满仓,户口哪儿的?”
“城南……不,乡下,河湾村的。”
“介绍信呢?”
李满仓缩着脖子:“没、没开。”
“没介绍信进城,半夜在军区墙根转悠,巡逻的同志喊你,你撒腿就跑。”周股长盯着他,“我现在就能把你送去派出所,按盲流收容,你信不信?”
李满仓腿一软,扑通跪下了。
“同志!我错了!我就是来找她要俩钱,啥坏事都没干!我对天发誓!”
“发誓没用。”周股长语气冷硬,“今天看在你没犯别的事,不跟你计较,明天一早,自己滚回河湾村,往后军区大院方圆二里地,再让我们瞧见你一回,直接送劳动改造,听明白没有?”
“明白!明白!”李满仓磕头跟捣蒜似的。
“王秀兰。”
“在……”
“检查写三千字,交到家属委员会,当着全院人念,往后再敢把来路不明的人往大院招,你自己掂量后果。”
王秀兰低着头,脸白得跟纸一样,一个字也不敢顶。
可等她扶着墙走出保卫股的门,夜风一吹,那股子怕劲儿慢慢退下去,剩下的全是恨。
蔡素梅。
要不是那个小贱蹄子当着全院人的面问老榆树,谁能想到这一层?
她咬着后槽牙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今天是栽了,可日子还长着呢。
……
小院灶房里飘出一股葱花香。
蔡素梅往锅里倒了面糊,铁铲一推,摊开一张薄薄的鸡蛋饼。
院门口传来岁岁的声音:“爹,你走快点!娘肯定做好吃的了!”
“慢点跑,摔了又该哭。”
“我才不哭!”
傅司礼抱着岁岁进了院,一进门就吸了吸鼻子。
父女俩今天回来晚了,原因还是因为他这个爹加班,孩子就在学校挨住校的老师待到他过来接。
“摊饼?”
“你闺女昨天点的。”蔡素梅头也不回,“洗手去。”
岁岁从傅司礼怀里滑下来,扑到灶台边:“娘,我要第一张!”
“第一张是你爹的。”
“为什么呀?”
“因为你爹今天接你辛苦了。”
岁岁想了想,转头看傅司礼:“爹,你辛苦吗?”
傅司礼弯腰:“辛苦。”
“那第一张给爹吧。”小丫头咬咬嘴唇,“第二张给我。”
蔡素梅笑出声,把饼铲进盘子里。
饭桌摆在石桌上,一盘鸡蛋饼,一碗小葱拌豆腐,还有院子里刚摘的黄瓜。
傅司礼咬了一口饼,看了她一眼。
“今天大院里出事了?”
蔡素梅筷子一顿: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门口站岗的小战士,我进门的时候,他冲我挤眉弄眼的,说傅团长你家嫂子今天可厉害了。”傅司礼放下饼,“我问他什么事,他又不敢说,只说保卫股来人了,我回来晚了,她又作妖了?”
“哦,那个啊。”蔡素梅给岁岁夹了一筷子豆腐,“舅妈说我从农场往家扒拉醋,我把包倒了给她看,顺便问了她一句,傍晚往后墙根老榆树底下去干什么。”
傅司礼愣了一下:“老榆树?”
“嗯,她答不上来,有人就说那儿老蹲着个生面孔,大伙儿一合计,把保卫股叫来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我就回家做饭了。”蔡素梅说得轻描淡写,“后头怎么样,我没打听。”
傅司礼盯着她看了一会儿,忍不住笑了。
“你这嘴,把人问进保卫股,自己回家摊饼。”
“我又没冤枉她。”蔡素梅瞥他,“是她先往我身上泼的,拿公家东西,这帽子扣实了,我顾问当不成,你也得写检查。”
傅司礼脸色沉下来:“她敢这么说?”
“说了,全院都听见了。”
“我去找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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