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李娟换了身干净的青布罩衫,头发重新梳成了齐整的麻花辫。
王秀兰在灶房门口拉住她:“你昨儿丢的人还不够?真还要往农场钻?”
李娟一把甩开她妈的手,眼里闪着算计的光。
“妈,你懂什么?傅团长我是够不着了,可农场里又不是只有他一个能喘气的。”
王秀兰愣了愣:“你又打什么主意?”
“农场赵副场长的小儿子赵伟民,在后勤股当干事,管着农机和人员排班。”李娟下巴微扬,压低声音道,“他今年才二十二,正经中专毕业,全家都在部队系统里,我昨儿打听清楚了,他人就在农场办公室待着!”
王秀兰眼睛亮了亮,随即又迟疑:“人家副场长的儿子,能看上你?”
“怎么看不上?我好歹是高中毕业,模样在大院里数得着!”李娟咬着牙,“只要我成了赵伟民的对象,蔡素梅在农场就得受我拿捏!她要化肥、要水车、要调工,全得经过赵伟民的手,到时候看她怎么傲!”
说完,她从碗柜里摸出两个煮好的鸡蛋,揣进兜里,拔腿就往外走。
……
西郊农场的后勤股办公室里,赵伟民正靠在椅子上翻报纸。
“赵干事,歇着呢?”
一道甜腻的嗓音在门口响起。
赵伟民抬起头,见李娟笑盈盈地站在门槛边,手里还捧着个白瓷茶缸。
“你谁啊?”赵伟民皱眉,上下打量着她,“没敲门就往里闯?”
李娟也不恼,端着茶缸走上前,轻声细语地说:“我是新来支农的李娟,刚才路过开水房,顺手给赵干事晾了杯白糖水,日头毒,喝点润润嗓子。”
赵伟民瞥了眼冒着甜气的白水,身子往后一靠,语气平淡:“我不缺水喝,李同志是吧?昨儿在粪池边闹腾的就是你吧?一身大粪味还没散干净呢,不好好去地里挑土,跑后勤股来干啥?”
这话直戳李娟的肺管子,她脸颊涨得通红,眼泪登时在眼眶里打转。
“赵干事,昨儿那是表姐故意为难我……我好歹是个高中生,响应号召来支农,她偏让我去挑大粪。”
赵伟民轻嗤了一声:“蔡同志是陈师长请来的顾问,她安排活自然有她的道理,行了,东西拿走,后勤重地,闲杂人别乱晃。”
李娟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,可她心气高,非但不退,反而把鸡蛋往桌上一搁。
“赵干事,你忙你的,这鸡蛋是我自家带的,你尝尝。”
扔下鸡蛋,她扭头就走,半点不拖泥带水。
接连三天,李娟像个甩不掉的跟屁虫。
清早送两个热窝头,晌午替赵伟民打饭洗饭盒,傍晚还悄悄把赵伟民搭在椅背上的脏外套拿去河边洗干净、熨平整送回来。
赵伟民一开始烦她,可架不住这女人天天围着他转,嘴又甜,一口一个“伟民哥”叫着,端茶递水体贴入微。
农场里干活的糙汉多,哪受过年轻姑娘这般巴结?不出几日,赵伟民那点架子就被李娟哄得烟消云散,走到哪儿都由着李娟跟在后头。
……
北荒地的垄沟边上,又是另一番景象。
晨光洒在整齐的高垄上,原本光秃秃的盐碱地,此刻已冒出成片密匝匝的绿意。
早下种的耐碱甜菜苗长出了三四片真叶,水灵灵地舒展着,连第二茬点下去的白萝卜苗也破了土,一垄接一垄,泛着油亮的光。
孙建业蹲在沟渠边,拿着温度计和刻度尺仔细记录,眼里的兴奋藏都藏不住。
“素梅,神了!这萝卜苗昨晚刚浇了第二遍压盐水,今儿早上测,土里的返盐率又降了两个点!这长势比南边好地里的白菜还旺!”
旁边吴春燕正拿着小锄头松土,听了直乐:“孙技术员,你前几天不是还抱着农学院的书不撒手吗?现在怎么天天跟在素梅姐后头跑?”
孙建业挠了挠头,脸通红:“以前是我死脑筋!课本上哪写过醋酸拌松针土能压住这种重碱?素梅这法子就是管用,我服气!”
蔡素梅直起腰,把草帽摘下来扇了扇风,额角挂着细汗,神色却极为宁静。
“苗子长得快,是底肥给得足,不过天越来越热,这几天得盯紧沟里的水,不能让水积在垄底下泡了根。”
“明白!”孙建业赶紧在本子上画了个重点,“水渠那边我每天早晚各巡一遍。”
正说着,田埂那头晃晃悠悠走过来两个人。
李娟挎着个柳条篮子,紧紧挨在赵伟民身侧,指指点点地往这头瞧。
“伟民哥,你瞧瞧,蔡素梅天天就带着他们在这几分地上摆弄,不知道的还以为立了多大功劳呢。”
李娟撇着嘴,声音不大不小,正好能飘进众人耳朵里。
赵伟民手里甩着把卷尺,看了看那片油绿的田垄,眉头微挑。
他是副场长的儿子,到底懂点农事,一眼就看出那片地的苗子极壮实,根本不是寻常盐碱地能种出来的样儿。
可架不住身边的李娟一个劲儿地吹耳旁风。
“伟民哥,后勤下个月的机动用肥指标不是刚下来吗?咱们后勤股掌着批条,可不能谁要都给,有些人自视甚高,连个正式编制都没有,要是把好肥料糟践在盐滩上,师部问责下来,还不是你们后勤股担责任?”
李娟眨着眼睛,一脸为公家着想的模样。
赵伟民虚荣心泛滥,被她这几句吹捧得有些飘飘然,咳嗽了一声,迈步走到地头。
“蔡同志,忙着呢?”赵伟民端起后勤干事的派头。
蔡素梅手里拿着小铲子,淡淡抬眼扫了他一眼:“赵干事有事?”
李娟抢上前一步,扬着下巴冷笑:“表姐,伟民哥今天是来巡查后勤物资落实情况的,你这五分试验田用了场里不少草木灰和陈醋,往后要是还要领稀缺肥料,得先向后勤股递申请打报告,审核过了才能批。”
孙建业一听就急了,站起身道:“赵伟民,你胡扯什么?北荒地是陈师长挂帅的重点试验田,特批的物资随时调用,什么时候要走你后勤股的繁琐手续了?”
“孙技术员,公事公办嘛。”赵伟民斜睨着孙建业,“农场几百亩地都等着用肥,后勤调度自然有后勤的规矩。总不能因为师长打过招呼,就坏了规矩不是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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