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。
顾志芳。这个名字我有印象，前世我爸公司的出纳，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，短发，说话利索，抽烟抽得凶。她跟周全好像一直不对付，两个人因为报销单的事吵过好几次架。但我妈怎么会把账本藏在她的病床底下？
顾志芳前世在这家县城医院住过院，因为肺不好，老毛病了。但我不知道是哪张床。我掏出手机想搜一下医院的病房安排，又想起来这个年代信息没那么全，搜也白搜。我把那行字又默读了一遍，记住位置，关闭手机，把那部旧诺基亚塞回书包，骑车回了学校。
第二天一早我没去上课。七点出头，我换了一身旧衣服，把头发扎成马尾，从宿舍抽屉里翻出之前装水果用的帆布袋，里面垫了个塑料袋子，拐到医院。
县医院在东街尽头，灰白色的三层楼，挂号窗口排着一小溜人。我没有挂号，直接往里走。护士站的人抬头看了我一眼，我低着头快步走过去，装成来找人的样子，脚步稳，不东张西望。二楼窗户外面拉着褪色的蓝窗帘，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和饭菜混合的味道。
我挨个病房看门牌。顾志芳前世住院是那年秋天的事，具体是哪间我没记住。连着推开几间，不是空床就是躺着别的病人。走到走廊倒数第二间时，门虚掩着，里面传来电视的声音，一台老旧彩电，正在播早间新闻。
我探头进去。靠窗那张床上躺着一个人，盖着白被子，瘦得几乎看不出起伏。床头卡上写着：顾，志，芳。41床。
我站在门口，心口跳得快了几拍。她还在住院。前世就是这个时间点前后，她因为肺病住院，后来我爸出事以后她就离职了，再后来，公司破产清算的时候，她的名字也在名单上出现过。我本来以为她只是普通出纳，但账本在她病床底下——说明她跟我妈之间，不仅仅是工作关系。
我走过去，床上的女人闭着眼睛，嘴角下垂，呼吸声粗重，像是睡着了。床头柜上摆着一只搪瓷杯，杯沿磕掉了漆，旁边放着一小袋药。我蹲下来，手伸到床沿底下慢慢摸过去。
床是铁架的，床头贴着墙，底下落着灰。手指划过冰凉的地砖和床腿，摸到靠墙那头时，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——用胶带缠在床腿内侧。
我屏住呼吸，把那东西撕下来。是一个塑料文件袋，土黄色，边缘已经旧得发脆。我拉开拉链，露出里面的薄薄的一沓纸。
就在这时，床上的人突然翻了个身，被子窸窣响动。
我整个人僵住，文件袋攥在手里，半蹲在床边不敢动。顾志芳哼哼了两声，像是要醒了。我快速把文件袋塞进帆布袋里，站起身，往后退了一步，装成在找床号的样子。
她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睛看了我一会儿。“你是谁？探病呢？”声音又哑又干。
“我……走错房间了。”我说，“不好意思阿姨。”
她没接话，咳嗽了两声，咳得整个人弓起来，喉咙里像拉着风箱一样来回响。咳完她吐了一口痰在地上，用脚蹭了一下。“走错房间了，”她重复了一遍我的话，声音忽然沉下来，“那你兜里装的什么？”
我低头一看，帆布袋的拉链没拉严，文件袋的边角露出来。我心跳如擂鼓，正要编个话糊弄过去，顾志芳撑着床头坐起来，目光从那文件袋上扫过，最后落在我脸上。她看了我很久，久到我腿都开始发软，才开口：“你妈是不是林慧？”
我愣住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。由远及近，很稳。顾志芳眼睛一抬，飞快递给我一个眼神，做了个“滚”的口型。我攥紧帆布袋，转身往外走，刚跨出门口，迎面撞上一个人。
顾建国。
他站在走廊里，穿一件深灰色夹克，手里拎着一袋水果。他看到我，脸上的表情也僵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平静：“林晚？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我喉咙发紧。身后是四十一床的房门，手里是还没捂热的账本，面前站着的，是那个连我妈在枕头芯里放了什么都知道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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