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家账房的钥匙有四把。家主江崇海一把,账房先生一把,大长老卧病后把钥匙交给江砚秋,最后一把在二长老江怀忠手里。若只按谁能进门查,四个人都没有嫌疑,也都有嫌疑。江沉岳没有先问人。他把东三井近五年的账搬到后院,按矿上的办法逐页称纸。旧账册用同一批竹浆纸,受潮程度相近,重量本该只随墨迹略有差别。第三年的修缮页却比前后两页都轻,纸边也更薄,像被人揭掉原页后换过一次。
账房先生姓卢,在江家做了二十七年账。他看见那一页,脸色先白后红:“不是我换的。账册每季封线,开封要两位长老同在。三年前东三井进水,是二长老和大长老一同验的。”“大长老当时能下床?”江砚秋问。卢先生愣了一下。大长老那年冬天摔断腿,直到次年春天才重新露面。所谓两位长老同验,只是封线旁有两枚印,没人真去问那枚印是谁按下的。
江沉岳把换页放到窗前。纸中竹丝排列与原册相同,说明伪页也出自江家当年采买的纸。外人拿到旧纸不难,难的是知道封线颜色、印泥配方和账房把余纸放在哪里。韩家收到的并非偶然抄本,是有人在江家内部按需要做出一套可供讨债的账。
“三年里还有哪些页换过?”他问。
三人查到午后,共找出七页。每一页都把修缮、抚恤或停工写成产矿,正好让北坡矿的账面价值高出一倍。韩家用这套账向郡署证明矿契足以抵三张欠债;江家若想说矿不值钱,便等于承认自己向郡署虚报产量。无论怎么答,都有人提前替他们挖好了坑。七张换页并非只害一张矿契。第二页把四名矿工的伤残抚恤改成“掘进奖银”,第三页把坍塌停工写成“夜采加班”,最后一页甚至把一名死者的棺钱列进矿石运费。账面上的北坡矿越兴旺,真实的人便越像从未受过伤、从未停过工。
卢先生认得其中两个名字。他从柜底找出原始领条,纸上有矿工家属按的手印,却没有入总账。抚恤银当年确实发过一半,另一半由二长老以“先还韩家器债”为由扣下。扣下的钱去了哪里,杂账只写“外务”。
“若公开这些页,族里先问的不会是谁换账。”卢先生低声道,“他们会问剩下的抚恤去哪了。到时怀忠叔一句家里没钱,所有经手人都得挨骂。”
“所以不能只拿换页。”江沉岳道,“要拿到他把钱送出去的门。”
江崇海坐在门槛上,一直没有说话。最后一页查完,他才问:“会不会是怀忠叔为了让家里借到钱,先把矿值写高,后来补不上?”
“伯父希望是哪一种?”江沉岳问。
江崇海抬起头,眼底尽是血丝:“我希望是他一时糊涂。若从三年前就在卖江家,这院里许多事便不是退让,是有人故意把我们往绝路上带。”
“希望不能入账。”江砚秋道。
江崇海被这句话刺得脸色发沉,却没有发火。他把自己的钥匙放到桌上:“从今日起账房换锁。你们要查便查,但没有能让族人听懂的证据以前,不许在院里拿人。怀忠叔手下还有三名护院,真闹起来,韩家只会等着看。”换锁前,他们去见了卧病的大长老。老人住在北厢,腿伤以后很少露面,印章一直由长媳保管。听说三年前的封线有他的印,他让人把章取来,当面按了三次。真印左下的矿砂划痕会随手劲深浅略有偏转,假页上的划痕却完全相同,证明当年的封线确是拓印。
大长老没有趁机把责任全推给江怀忠,只说:“那年我在病床上,怀忠拿一张已写好的验井纸来,让我点头。我没看便点了。印虽不是我按,失察这笔要记我。”他交出印章,要求族会查清前不再参与矿账。这个结果让嫌疑更集中,也把一件容易的事变难:江家的漏洞不只一个内鬼,还有许多人习惯在自认无关的纸上点头。江沉岳同意。换页能证明内鬼来自长老席,不能证明是哪一位。大长老虽卧病,家中子侄仍能用印;江怀忠嫌疑最大,也最懂得如何把嫌疑推给不能说话的人。
段不疑傍晚才来。他把七张换页铺开,用指腹依次摸过印泥:“印是真的,印章未必真。江家长老印左下角有一道矿砂划痕,假页上的划痕每次都在同一位置,深浅也一样。真章按印,手劲不同,划痕不会次次一模一样。这是用一枚真印拓出的母模翻刻。”
“能找出母模?”
“做模要用软蜡。雁回城能把矿砂印翻得这么细的只有三家:北市铁算盘、城南刘记,还有韩家自己的契房。”段不疑道,“前两家我去问,韩家你们自己想办法。”
江沉岳将七张换页按年份重新排开。假账上的数目总喜欢落在“四”或“九”,像是有人在旁报数,另一个人照着誊写。他见过江七清点祖宅箱笼,记数时也有这个习惯。可江七只懂简单收支,绝不可能独自编成这样一套矿账。
“把江七这三年的外差都翻出来。”江沉岳道。
卢先生从杂册里找出记录。几次账页被替换前后,江七都领过额外的差钱,名目是送药、买炭或请人修锁,签领却总落在二长老那一房。最早的一笔所记路线绕过城西旧窑,恰与先前查到的黑篷车去向相合。江沉岳把那张领条压在七页假账上:江七或许只是跑腿的人,但给他报数、让他递账的那只手,已经露出了边角。江砚秋按住刀:“现在拿江七。”“拿了,他只会说奉命取炭,不知道账。”江沉岳道,“要让给他报数的人自己动。”段不疑把耳边秤砣拨了一下:“让一个做假账的人动,最好给他一本更怕别人看见的假账。”
他提出做三份假页,分别写三处不存在的支脉,发给三把钥匙的主人。江沉岳否了:“江怀忠若看见别人那份,便知道我们设饵。只做一份,放在所有人都知道的位置。谁先动,先看谁。”
“这样抓不到单独泄密。”
“本来也不只一只手。抓一个偷页的人没有用,要看页最后送到哪里。”段不疑听完,难得没有加价,只让卢先生找一张与三年前同批的余纸。卢先生翻了半日,从旧窗糊纸后揭下一角。江家穷到连账纸也用来补窗,反而留下了最合适的饵。
他们当晚没有合上账房窗。灯一直亮到子时,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江沉岳查出了七张换页。江七从西廊经过三次,第三次在窗下停了足足五息。江沉岳没有抬头,只故意对江砚秋说:“原册里还有一枚真印,明日送郡署便能对出是谁的章。”窗外脚步很快远去。段不疑伏在屋梁上,无声地展开一张空白旧纸。鱼既然知道饵在哪里,下一步便看它把线带回哪只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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