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二狗就猛地从床上弹起来。
实在是叶无双踹门的动静太熟了。
这几天只要一听见脚步声,他就先一步爬起来,省的等下再被人生生拎着后脖领子。
他胡乱抹了两把脸,虎口上那道黑乎乎的墨印子也没洗掉,便开始折腾门口摆着的一厚摞黄草纸,
纸是昨天刚领回来的,他蹲在地上拿草绳捆,绳子短的要命,折腾了足足三回才勉强捆结实。
啪的一声,一颗小石子冷不丁砸在他后脑勺上。
“画个符还得拿根绳捆纸,全府上下也就你一个了!”
楚小一整个人倒挂在静室外头那棵老槐树上,两条细腿死死勾着树枝,晃晃悠悠的。
二狗扭过头想骂两句,脚底下一个没站稳,差点一头直接栽进纸堆里。
她轻飘飘落了下来,脚尖点地,半点声响都没带起来。
二狗回屋坐定,把纸摊开,提笔。
第一笔刚戳下去,尖细的笔尖就把草纸扎了个大洞。
“哈哈哈哈!”
“笑啥笑!”
换了第二张,笔尖才走到一半,纸上猛的洇开一大团墨疙瘩。
“那是你肚里那口气没沉下去。”楚小一就蹲在旁边瞅着,“跟着气走,别跟这破纸较劲。”
“你懂个啥?”
“我咋不懂,我都画了整整十年符了!”
二狗翻了她一个大白眼,顺手抽了张新纸出来。
这回他先把气往肚脐眼底下沉了沉,手腕压住,笔尖慢慢的往前走。
一道平平整整的横,没破。
“成...成了?!”
“成了。”
他把那张黄符纸高高拎起来看了半天,稀罕的跟看自家老母鸡刚下的头道蛋似的。
楚小一顺手就把桌上的两颗糖给薅走了。
“给我的工钱!”
“谁雇你了......”
晌午那会儿,二狗自己在灶房里下面条,水烧开了也没人看着,噗的一下漫出来,把半个灶膛的火全浇灭了。
他手忙脚乱的扑上去端铁锅,烫的直甩手,好端端的一碗面最后硬是煮成了一大坨面糊。
他就这么蹲在灶台边上,把那一坨面条呼噜呼噜扒拉进肚,嘴里还一句接着一句的骂着米贵。
在后山静室这么一蹲,就硬生生蹲了小半个月。
白天的功课排的全是凌寒霜定的,密集的吓人。
大早晨起来吐纳,上午死记硬背阵图,下午接着画符。
阵图这玩意儿是真的难啃。
二狗整张脸都快贴到图纸上了,看的两只眼仁子一阵阵发酸。
有个打旁边路过扫地的老执事,抬眼瞅了他一下。
“小师弟,阵图可不是光拿眼睛看的。”
“那...那拿啥看?”
“拿手去描。”
二狗还真就伸出手指头在桌面上死命描了一遍,可描到后半截,又把开头给忘了个精光。
凌寒霜抽空过来查过一回功课。
她把二狗交上来的几张纸翻了两下,冷冷抬头看他。
“乾卦的口诀,你怎么给安到坤卦上头了?!”
“我咋记得我背对了呢......”
“回去重背。”她指尖在二狗的本子上重重的敲了两记,“今晚别睡太早了。”
“师姐,我哪天睡早过啊?!!”
凌寒霜压根没接他的茬,转过身径直走了。
这几个人里头,就数叶无双来得最勤快。
天还没亮透就把他生拉硬拽起来,拖去演武坪上扎马步站桩。
站完了桩,后头还接着一顿结结实实的挨打。
她动起手来半点不留情面,手里的木剑一下接着一下往二狗身上招呼,专挑肉厚的地方狠抽。
“躲啊!”
“往哪儿躲啊?!”
“看你脚底下,别跟钉了铁钉子似的一动不动!”
二狗一边手忙脚乱的躲一边嘴里不干不净的骂,骂着骂着脚底下自己把自己给绊了,咚的一声一屁股结结实实坐在了地上。
叶无双利落的收了木剑,横在膝盖上,慢条斯理的拿着布子擦拭。
“城南那回,煞兽动作要是再快上个半拍,你这条小命早撂在井沿边上了。”
“我这不是好歹躲开了嘛......”
“那是你运气好。”
二狗没再吭声,灰溜溜从地上爬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,重新站直。
苏清基本上隔两天就过来一趟,手里总端着一小盅热汤。
那汤叫个啥名二狗死活记不住,反正全是一股子浓浓的药味,甜里头裹着苦,乱七八糟搅在一块儿。
“全喝完。”
“二师姐,这到底是啥汤啊?”
“给你大补的。”
“补啥的?”
“怕你太笨,补一补!”
“……”
二狗老老实实把汤灌进肚子里,碗底子下头还沉着两粒干瘪的红枣。
苏清收碗的时候又问了一句,这几天的功课跟不跟得上。
“跟是跟得上,就是整天困得慌。”
“困了就早点去睡。”她动作停了停,“那双眼睛,省着点儿用。”
二狗脖子猛的一缩,吓得没敢接茬。
没想到没过几天,二狗又社死了。
楚小一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一件崭新的衣裳,水红水红的颜色,就穿着在静室门口来回的晃悠。
“二狗哥,你看我这身好看不?”
“好看,好看得紧。”
“你连头都没抬一下!”
二狗没法子,只得把脑袋抬了一下。
楚小一正趴在门槛上弯着腰拼命往里头探脑袋,那件水红色的短襦领口敞开了一大截,晃眼的一片白。
二狗脑子里轰的一声炸了开来。
等他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的时候,双手早就死死捂住了鼻子,手边的草纸呼啦啦散了一地。
“哎哟喂......”
“你看你看!”楚小一乐得在原地直拍巴掌,“我就说你这双贼眼一点都不老实!”
“我没有啊我!”
“手都捂上鼻子了还敢说没有?!”
二狗死死捂着鼻子蹲在地上,恨不得当场把整张脸全埋进那堆烂纸里头去。
楚小一嘻嘻哈哈的转身跑了,人都跑出去老远,半空里还能听见她清脆的笑声。
就这么胡乱混了一个多月,二狗肚子里聚起的那点微末真气,好歹算是跟他混熟了。
刚开始的时候气全是散架的,稍微一催就满处乱窜,按都按不住。
现如今总算在丹田里抱成了一团,指着往哪儿走就乖乖往哪儿走。
当然,他心里头那点小九九也从来没闲着过。
跑,肯定是想跑的。
可外头那个阴魂不散的灰衣女人,摆明了就是冲着他这双招灾的天眼来的。
真要一个人溜下山去,横死在外头怕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着。
他掰着手指头扒拉来算计去,横竖还是先赖在天师府里头更划算。
“且混上一天,算上一天吧......”
那天夜里天气闷得格外厉害,二狗在床上翻来覆去烙烧饼,索性一骨碌坐了起来,趿拉着两只布鞋就往后山溜达。
后山最高处搁着一块大青石,大白天被日头晒得滚烫,到了后半夜摸上去还温乎着,整个人往上一盘正好舒服。
四下里黑黢黢的,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
他把两条腿往起一盘,屏住呼吸,引着丹田里那股子气一路往眉心那处顶上去。
天眼猛的这么一开,脚底下的整座大山就像是往下塌陷似的。
巨石,泥土,还有奔流的地下暗河。
一层死死压着一层,跟大冷天掀被子似的,一层接着一层往下掀开。
十丈...
百丈....
千丈......
再死命往深处瞅,只见整整九条粗壮无比的浓郁紫气,死死贴着山根脉络一路往上硬拱,严丝合缝的护着整座天师府。
远远这么打量过去,活脱脱就是九条沉睡不醒的大长虫差不多。
二狗刚准备把眼力收回来,在那九条紫气最深处,猛的冒出来一个古怪的物件。
那是一张大网。
那张网大得简直没边没沿,一眼根本望不到尽头,全是由细碎到极点的小符纹给硬生生织出来的。
不是石头雕的。
不是木头刻的。
更不是天师府里头平日里铺在明面上的那些寻常法阵。
网上密密麻麻的小符纹一直在剧烈抖动,抖得又急又密,让人头皮发麻。
而且那网难道就光罩着天师府这一亩三分地?
放眼往外打过去,四面八方铺天盖地全都是!
出了山脉,跨过了大河,一路铺展到视线根本够不着的极远之处去。
二狗心里一惊,下意识还想再凑近瞅上两眼。
脑瓜子嗡的一声巨响,咣当!!
就像是谁把一口万斤重的大铜钟死死扣在他脑袋顶上,抡起重锤狠狠砸了一下似的。
视野里那张惊天动地的大网只闪烁了一下,瞬间没了踪迹。
深处被惊动的九条紫气猛的调转头往上一顶,硬生生把他的天眼视线给轰了出去!
二狗哎哟一声,一屁股重重墩在大青石上,两只手死死按着两侧突突乱跳的太阳穴,豆大的冷汗顺着下巴颏哗哗往下淌。
“哎哟我滴个亲娘诶......”
他整个人像条死狗一样趴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倒腾了半天气,才算把那阵天旋地转的恶心劲给顺了下去。
顺着石阶下山的那截路,两边的腿肚子直抽筋转圈。
夜里的山风里还夹着点淡淡的桂花香气,眼下他哪还有半点闲心思去闻这个。
连滚带爬的摸回屋里,连鞋子都没顾得上脱,整个人直挺挺躺平在木板床上。
“八成是这几天画符画的彻底魔怔了......”
他没好气的翻了个身,扯过被子把整颗脑袋死死蒙住。
“谁他娘闲得慌大半夜跑地底下织网去啊,真是邪门透顶了!”
天色蒙蒙亮起来的那一刹那,深埋在地底深处的那张庞大巨网,悄无声息的往最里头缩了缩。
就缩了那么一丁点儿的距离。
比一根落下的汗毛还要细微。
自始至终,这天地间谁也没能瞅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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