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刚漫过天师府后山，便听见演武场旁边的青铜晨钟，当当当——连敲了九下。
钟声沉浑悠远，震的山林里宿鸟扑棱棱乱飞。
张二狗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醒了。他伸手往怀里摸了摸，两张卡还放着，藏在鞋底那截暗月红线也安稳待着，没出岔子。
这时门外头，忽然传来凌寒霜清脆利落的嗓音。
“张二狗，出来。”
二狗赶紧起来，拍掉裤腿上的草屑，一把拉开破木门走出去。
晨雾弥漫里，凌寒霜换了身玄黑镶银边的端庄道袍，腰间挂着天师府代掌教的青铜法印，整个人显的格外威严。
她手里捧着套叠的整整齐齐的灰白内门道袍，袍子上还搁着一柄带鞘的桃木短剑。
“换上，去祖师祠堂。”
接过衣裳，二狗眨巴着眼睛，嘴里顺口问道：“大师姐，那六千块钱月例，是月底发还是月初打卡里？？”
凌寒霜冷冷的扫了他一眼。
“办完入宗大典，去账房领这个月的月钱。”
“得嘞！！您就瞧好吧，我拜祖师爷绝对磕的响亮！”
换衣裳的速度比兔子还快，二狗三两下把粗布褂子扒了，直接套上那身正合身的道袍。
跟着凌寒霜顺白玉阶梯一路往上走，转过两道抄手游廊，前头立着座黑石砌的巍峨大殿。
大殿正门上悬着块金丝楠木匾额，写着“正一通玄”四个龙飞凤舞的古篆大字。刚跨进殿门，一股子浓郁醇厚的檀木香火气直往鼻腔里钻。
正殿中央立着三尊高大的泥塑金身神像，各持法器，面相庄严肃穆。神像下方供奉着密密麻麻的历代祖师灵位，最中间却空出个主位，只挂着一柄没出鞘的古旧铁剑。
苏清、楚小一还有叶无双，早就在殿内两侧站定了。
楚小一今天规规矩矩的束着头发，站在左侧冲二狗挤眉弄眼。
叶无双腰悬赤鳞软剑，两手抱在胸口，斜斜倚着朱红大柱，目光挑衅的上下打量他。
苏清则站在供桌旁，一身素净长裙，手里托着一柄白玉拂尘，神态温和宁静。
迈步走上殿前石阶，凌寒霜转身面对供桌，抽出三炷长香点燃。
“天师府第七十二代掌教清虚真人云游在外，未定归期。”凌寒霜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，透着道门特有的肃穆，“今有俗世弟子张二狗，根骨特异，通晓阴阳辨气之法。我以代掌教之职代师收徒，纳其为天师府第七十三代真传关门弟子。”
她回过身，目光如霜雪似的落在二狗身上。
“张二狗，跪下，向历代祖师敬茶叩首。”
收起脸上的嬉皮笑脸，二狗老老实实跪在殿中央的蒲团上。
苏清缓步走上前，把一盏热茶递到他手里。
“小师弟，给祖师奉茶。”
双手托着茶盏举过头顶，二狗规规矩矩朝主位磕了三个响头：“弟子张二狗，今日加入天师府，定当尊师重道，守正辟邪。”
凌寒霜接过茶盏，把茶汤洒在供桌前的大铜鼎内。
“天师府规矩不多，只有三条铁律。”凌寒霜居高临下的看着他，声音清冷，“第一，不可欺师灭祖，背叛同门；第二，不可依仗道术残害生灵、为非作歹；第三，凡涉境外邪修霍乱华夏者，必诛之。”
“弟子记下了！！”二狗大声应道。
“礼成。”
把桃木短剑递到他面前，凌寒霜道：“从今日起，你便是天师府的小师弟，排在四位师姐之后。往后宗门早课、学法、值守，皆不可懈怠。”
二狗接过短剑，入手微沉，剑柄上刻着细密的安神咒文。
仪式一落定，楚小一第一个憋不住了，几步蹦到二狗跟前：“恭喜呀小师弟！！以后端茶倒水、打扫演武场落叶的粗活儿，全归你包圆了！”
叶无双也走了过来，伸手拍在二狗肩膀上，力道大的让他半边身子直晃：“下午早课结束，去演武坪等我，师姐先教你两手拆招的把式，省的以后出门被人一拳撂倒。”
二狗揉着肩膀苦笑：“四师姐，我这细胳膊细腿的，可经不起您那大宝剑招呼......”
凌寒霜把代掌教法印收回袖口，面无表情的吩咐：“无双，不许胡闹。他气脉未稳，近几日先去藏经阁研读基础经义。”
说完，凌寒霜深深看了二狗一眼，转身走出正殿。
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......只要她在天师府一天，这小子的每一步，都在她眼皮底下。
正午时分，日头高高挂在当空。
二狗端着个粗瓷大碗，坐在柴房门口的青石阶上扒拉米饭。
院门外头，传来了轻柔的脚步声。
苏清端着个紫砂炖盅，迈过院门款款走来。裙摆随步伐微晃，空气里飘散开一股子甘甜浓郁的药香。
“小师弟，还没歇下呢？”
二狗赶紧咽下嘴里的饭菜，慌慌张张的站起身：“二师姐，您怎么过来了？？”
把紫砂炖盅放在院里的石桌上，苏清揭开盖子，里头盛着一盅熬的浓稠透亮的血燕莲子羹。
“你昨夜强行催动瞳力，又在沈宅受了煞气震荡，体内的纯阳火气郁结在眉心化不开。这是我用寒潭雪莲还有地黄熬的药膳，趁热喝了吧，能固本培元。”
盯着那盅冒着白气的药膳，二狗肚里的馋虫一下被勾了出来。他也不客气，端起小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。
温热甘甜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原本眉心那一阵阵发紧的胀痛感，竟然飞快的消退了大半，整个人神清气爽！
“二师姐，你这手艺真神了！！比村里老中医开的苦药汤子强上一万倍！”二狗一边大口吞咽，一边忍不住咧嘴夸赞。
坐在石凳对面，苏清双手叠在膝头，眉眼含笑的看着他吃完。
等二狗放下空盅拿袖口擦嘴的时候，苏清忽然轻声开口：“昨夜在正殿门前，你瞧我的眼神，有些不大一样。”
二狗动作猛的一顿，拿着碗的手僵在了半空。
苏清声音依旧温婉平和，不急不缓：“普通道家弟子的望气法，看的是顶上三寸的运势光晕；但你的目光，直接落在我经脉气穴上。”
她抬起眼，目光清澈如水，仿佛能把人心底的秘密看个通透。
“甚至......还能看穿更多常人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后背上，二狗瞬间渗出了一层白毛汗，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！
被看穿了....！
昨晚自己偷偷开天眼，把几位师姐身上的道袍看成了轻烟，本以为靠着喷鼻血装傻充愣给糊弄过去了，没想到这位二师姐早就把底细摸的清清楚楚！
“二师姐......我、我真不是故意的！！”二狗喉咙干咽了一下，连连摆手解释，“我这眼睛打小就这样，有时候它自个儿发热，管都管不住！我绝对没有半点冒犯的心思！”
见他吓的脸色发白，苏清忍不住掩唇轻笑了一声：“瞧把你给吓的。”
她收起紫砂炖盅站起身，指尖在二狗眉心轻轻点了一下。
一股子温凉的药气顺着印堂穴渗入，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了下来。
“天生异瞳是你的造化，也是你的劫数。要是让心怀不轨的邪修知晓，必会引来杀身之祸。”收回手指，苏清温声嘱咐道，“天眼虽好，注意分寸。往后在宗门里莫要再随意催动了，尤其是在几位师姐面前。”
“要是哪天惹恼了无双，她手里的赤鳞剑可不会听你解释什么生理缺陷。”
二狗连连点头，跟小鸡啄米似的：“记住了！！弟子一定洗心革面，绝对不乱瞟！”
笑了笑，苏清提起食盒朝院外走。
走出两步，她又停下脚，回头补了一句：“藏经阁二楼东侧第三排，有几卷前代长老手书的《定阳清心诀》，闲暇时多去读读，对压制你眼里的躁火有好处。”
看着苏清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青竹林尽头，二狗长长的舒了一口气，整个人瘫坐在石凳上。
这天师府的女人，果然一个比一个厉害。
大师姐冰冷果决，眼力毒辣；二师姐医道通玄，心思细腻的像头发丝；三师姐看着像个野丫头，身法快的跟鬼魅似的；四师姐更是一头随时会暴起的母老虎。
自己这只掉进盘丝洞的土狗，要是稍不留神，真得被这几个师姐活活扒了皮......
翌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，藏经阁的大门被凌寒霜一把推开。
二狗顶着两个大黑眼圈从书堆里抬起头，手里还捧着半卷泛黄的符箓全书。
抱着厚厚一叠道门典籍，还有整整齐齐的三大刀黄草纸，凌寒霜重重的砸在他面前的案几上。
“《太上感应篇》、《云笈七签》抄录三遍，外加五百张基础净天地神咒符胚。”凌寒霜声音清冷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，“去后山静室，天黑之前照我交代的去办。”
“........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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