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院门吱呀一声响,苏清端着个朱漆木盘,踏着晨光慢步迈了进来。
盘子里搁着一盅冒着热气的白瓷砂锅,盖子掀开半边,清甜的雪梨香混着川贝味直往二狗鼻孔里钻。
“小师弟,今日觉着如何?”
苏清的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,步子停在石桌旁,弯腰放下砂锅。
二狗脖子僵得发酸,硬生生把视线从雀窝挪到自个儿草鞋尖上,含糊不清的哼唧:
“回二师姐的话,好……好多了,今早吐纳没岔气。”
“那就好,昨儿夜里看你眼底泛红,想来是经脉里的虚火又往上窜了。”
苏清拉开石凳坐下,素手拿起白瓷勺,在砂锅里轻轻搅动两下,热气腾腾升起来。
“这盅川贝雪梨百合羹,我天不亮就用小火煨着,加了三钱冰糖,专去内燥。趁热喝了吧。”
二狗两只眼珠子滴溜溜往地上瞟,身子往前挪了半寸,伸手去接白瓷碗。
偏巧苏清递碗的时候,衣袖微微往后滑落小半截,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。
二狗眼角余光不受控制的往那边一扫,识海深处的天眼本能的跳动了一下。
鼻腔里那股子滚烫的热意当场顶了上来。
二狗手疾眼快,一把死死捏住鼻子,硬生生把它压了回去,整个人往后缩了半尺,嘴里干嚎:
“我不是故意的!二师姐,我真没乱看!”
苏清坐在石凳上,神色半点没变,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她从袖中抽出一方雪青色的帕子,不紧不慢的递到二狗跟前,掩嘴轻声叹了口气。
“瞧你这孩子,急什么。山里气候燥得很,又是初春换季,年轻人血气旺,上火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二狗捏着帕子死命按住鼻子,眼泪都快挤出来了,含混道:
“对对对!就是上火!我从小就容易燥热,吃个炒豆子都流鼻血!”
“回头我再给你添两味清心败火的草药,每日早晚各喝一碗。”
苏清站起身,将落下的碎发挽到耳后,笑吟吟的端起托盘往外走。
“先把甜羹吃了,莫要凉了伤胃。”
二狗瞅着苏清走出院门,这才松了一大口气,把帕子往石桌上一扔。
这位二师姐,分明把什么都摸得透透的,偏偏每一次都能找出由头替他遮掩过去。
换作别人可能觉得二师姐性子温软好说话,可二狗心里门清,苏清越是笑得温婉,自己欠下的药债和人情就越重。
还没等他把冷掉的甜羹端起来,头顶的桂树枝桠猛地剧烈晃荡了一下。
“嘻嘻,张二狗,你眼珠子红得跟兔子一样!”
一道红影从树梢头倒挂下来,楚小一两只脚勾着树杈,整个人悬在半空,脸蛋凑得离二狗不过三寸远。
她今日明显特意倒腾过,换了身水红色的紧身短襦,腰间系着两条带金铃的彩绦,头发扎成双螺髻,额间还点了颗小小的朱砂痣,衬得一张圆脸娇艳得像熟透的水蜜桃。
二狗吓得怪叫一声,整个人连带着石凳往后仰倒,摔了个四脚朝天。
“三师姐!你走路能不能带点风声啊!人吓人吓死人的!”
楚小一轻巧的在空中翻了个跟头,稳稳落在石桌上,蹲下身子,托着下巴瞅着地上的二狗。
“我今日这身衣裳,好看不?”
楚小一眨巴着大眼睛,特意把身子往前倾了倾,两截藕段似的小臂在二狗眼皮子底下晃悠。
二狗躺在地上,死死闭紧双眼,两只手捂住脸面:
“好看!好看得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!师姐行行好,赶紧离我远点,我这鼻子真经不起折腾了!”
“少来这套,你闭着眼睛怎么知道好看?”
楚小一跳下石桌,伸出两根手指头去掰二狗的手腕,嘴里咯咯直笑。
“睁开眼瞧一眼嘛,就瞧一眼!你要是不看,我就去告诉大师姐,说你嫌弃我长得丑!”
“别别别!我睁眼!我睁眼还不成吗!”
二狗被她缠得没法子,把指缝拉开一条细缝,目光全落在楚小一脚上的绣花鞋上。
然而楚小一冷不丁一跺脚,绣花鞋上的金铃铛叮当一响,她猛的弯下腰,脸蛋直接贴到了二狗眼前半尺处。
四目相对的一瞬间,二狗识海里的青铜门轰的一声被动拉开一道缝隙。
眼前只剩晃眼的一片水红色。
“嗷!”
二狗惨叫一声,两道鼻血跟喷泉似的直接飙了出来,洒在青石板上啪嗒作响。
他捂着鼻子在地上疯狂翻滚,嘴里哇哇大叫:
“我不行了!要出人命了!三师姐你这是蓄意谋杀!”
楚小一退后两步,看着地上那两滩触目惊心的血迹,笑得直拍大腿,眼泪都快笑出来了。
“哈哈哈哈哈!真的!大师姐说的居然全是真的!”
楚小一指着二狗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:
“只要你心里发虚偷看,立马就喷血!这哪儿是什么天眼,分明是块照人心的镜子嘛!往后谁心里头那点小九九不干净,往你跟前一站,自个儿就先现了原形!”
二狗躺在地上直翻白眼,欲哭无泪。
合着这帮女人早就私底下通过气,拿自己当猴耍呢!
“好玩,太好玩了!”
楚小一蹦蹦跳跳的朝着院门跑去,脚踝上的铃铛响得欢快极了。
“小师弟你好好养着,明儿我换套绿色的再来找你!”
“你千万别来!算我求你了!”
二狗扯着嗓子喊了一声,整个人虚脱得瘫在地上,只觉得丹田里的纯阳真气又被抽空了小半,四肢酸软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面条。
就在这时,院门口刮起一阵森冷的寒风。
地上的落叶被气流卷起,贴着地面急速旋转。
二狗打了个哆嗦,甚至不用抬头,光凭这股子能把人骨头冻脆的凉意,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一双玄色的云纹布靴停在院门台阶上。
凌寒霜单手按着腰间的玄冰长剑,面无表情的跨进院子。她身上穿的依旧是那套严丝合缝的天师道袍,领口扣得死紧,浑身上下透着生人勿近的冷肃。
她的目光在地上那滩鲜红的血迹上停了半息,随后冷冷移到二狗脸上。
“起来。”
二狗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,规规矩矩的垂手立在石桌旁,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肚脐眼里。
“大师姐。”
“吐纳练了几个周天?”凌寒霜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。
“回大师姐,回了三个大周天,两个小周天。”
“阵谱背到哪一页了?”
“背到……背到休生伤杜景死惊开,八门逆转的那一节了。”二狗咽了口唾沫,小声道。
凌寒霜缓步走上前,剑鞘猛地往前一递,抵在二狗的下巴上,强行将他的脑袋挑了起来。
二狗被迫抬起头,眼神却死死定在凌寒霜的眉心正中,半寸都不敢往下移。
大师姐这张脸生得极美,但那种美就像昆仑山顶万年不化的坚冰,带着刺骨的锋芒。
“看着我的眼睛。”凌寒霜冷声道。
二狗直勾勾盯着她的瞳孔,眼珠子一动不敢动,额头上冷汗涔涔。
“大师姐,我今日真没偷懒,功课全按你吩咐的做完了。”
凌寒霜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功夫。
二狗虽然吓得两腿打颤,但那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,除了纯粹的害怕和敬畏,确实没有半点猥琐和邪恶之念。
凌寒霜这才收回长剑,剑尖在地上重重一顿。
“心不正,则道不立。天眼是杀伐至宝,也是招灾恶煞。你若是管不住自己的杂念,迟早有一日,这双眼睛会引来你挡不住的大祸。”
二狗连忙拱手作揖:“师姐教训的是,弟子铭记在心!”
凌寒霜转过身,从袖中摸出一本薄薄的手抄本,反手扔在石桌上。
“这是《清心定神咒》的注释,今夜子时前抄写三遍,明早交给我。”
“是,大师姐!”
二狗赶紧应下。
凌寒霜没再多说半句,提着长剑拂袖而去。走到院门口时,她的步子极轻的停顿了一下,眼角余光扫了眼二狗那副心有余悸的怂样,嘴角极其平淡的动了动,随即迈步隐入白雾之中。
二狗抓起那本手抄本,长长的吁出一口浊气。
大师姐虽然嘴上凶得要吃人,但给的这本注释里,每一句口诀旁边都用朱砂工工整整写满了破障的法门,显然是昨夜特意熬夜写出来的。
这天师府的女人,虽然一个比一个怪,但心肠倒真不算坏。
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有力的脚步声。
砰!
虚掩的院门直接被一只皮靴踹开,叶无双扛着一柄厚重的重剑,大步流星的跨了进来。
她穿着一件赤红色的短打劲装,两臂缠着坚硬的鹿皮护腕,一头乌黑的长发高高扎成马尾,随着步伐在脑后肆意晃荡。
“张二狗!听说你刚才又喷血了?”
叶无双嗓门极大,震得院里的老桂树落下一阵叶子。
她走到石桌旁,把手里的重剑往地上一插,轰的一声,青石板当场被砸裂两块。
二狗嘴角抽搐了两下,看着那两块碎裂的石板,心疼得直抽抽。
“四师姐,轻点,这院子修起来要花钱的……”
“少废话!”
叶无双大大咧咧的在石凳上一跨,一把抓住二狗的肩膀,兴致勃勃的凑过来。
“小一说你那双眼睛神得很,隔着墙都能把地底下的煞气瞅个透亮?来来来,开个眼让我瞧瞧!我就好奇到底有多灵验!”
二狗吓得脑袋摇得像拨浪鼓,两只手死命推拒:
“使不得!万万使不得!四师姐,我这眼睛看女人真会要命的!刚才那一下差点没把命喷出去,再喷一回我这条小命就交代在这儿了!”
“啧,瞧你那没出息的怂样!”
叶无双撇了撇嘴,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豪爽的摆了摆手。
“行了行了,不看就不看,老娘身上又没长花,不稀罕你瞅。”
她伸出宽厚的手掌,重重拍在二狗单薄的肩膀上,拍得二狗骨头架子咯吱作响。
“不过话说在前头,咱们天师府不养吃白饭的软蛋。光靠一双眼睛看来看去有个屁用?明早演武场,老娘亲自教你拔刀术!到时候你要是敢偷懒,我的重剑可不认什么小师弟,直接拿实力说话,听懂了没有?”
二狗揉着快被拍碎的肩膀,龇牙咧嘴的点头:
“听懂了,四师姐,明早我一定准时到。”
叶无双这才满意的咧嘴一笑,拔起地上的重剑扛回肩头,风风火火的转身出了院子。
院子里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。
二狗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,看着满地的狼藉、碎裂的石板、还有桌上的手抄本和药盅,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胀。
四位师姐,四种脾气。
一个笑里藏刀喂补药,一个唯恐天下不乱找乐子,一个面冷心热抓现行,还有一个干脆就是个只想找人干架的武疯子。
他张二狗这辈子算是在这狼窝里彻底栽下了。
二狗叹了口气,伸手摸了摸怀里那张硬邦邦的金卡,从砂锅里舀起一勺早已经放凉的川贝百合羹,恶狠狠的咽进肚子里。
“等老子把天眼练成了,迟早让你们这帮师姐都服服帖帖……”
他小声嘀咕了一句,赶紧从袖子里扯出两团干净的棉花,重新结结实实的塞回了鼻孔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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