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轿车就停在沈宅大院外头,挨着路边的荒草堆,车顶盖上落了薄薄一层浮土。
二狗整个人缩在副驾驶座里,抬起粗布袖口,冲着鼻尖底下胡乱蹭了俩下。
刚在凶宅那通折腾真够呛,后背的大褂早叫冷汗浸透了,湿漉漉的贴着肉,黏的难受。
凌寒霜坐在边上,手腕一翻,从宽袖里摸出张浅蓝色的硬卡片,顺手扔到了二狗腿上。
“沈老板先给的定钱,两万块,都在里头。”
捏着那张薄薄的银行卡,二狗眼珠子登时亮了起来。
在油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扒拉上一整年,兜里能攒下三千块现钱就算烧高香了,这一单买卖,顶得上村里老农苦干六七年!
“密码是多少?!”二狗飞快的把卡塞进贴身内兜,抬手拍了拍心口。
“六个八。”
凌寒霜伸手推开车门下去了,站在夜风里头,盯住沈宅黑洞洞的门楼。
“算你还有点良心。”
二狗也跟着钻出车厢,双手插在破裤兜里,晃晃悠悠凑到她跟前。
“凌大掌教,账是结了,可还有桩事儿没兑现呢。”
凌寒霜侧过脸,视线在他鼻尖那块半干的血印子上停了下。
“什么买卖?”
“在晚风小馆那会儿,当着满屋子街坊邻居的面,你自己点头应下的啊!”
二狗梗着脖子,抬手在自个儿右脸颊上啪啪点了两下。
“揪出阵眼,保住屋主一家老小,你就得亲我一口。”
凌寒霜没吭声,只是抬眼顺着台阶下的枯草往远处扫了一圈。
“房梁底下的逆阴阵虽然破了,但摆阵的人手黑的很,留了后手。”
“少扯这些有的没的来打马虎眼!”
二狗往前跨了半步,嘴上半点不饶人。
“咱庄稼汉最讲信誉,一口唾沫一个钉!你堂堂天师府管事的,难不成真要赖我一个种地的?!”
凌寒霜歪头瞧着他,脸上没半点松动的迹象。
“真要兑现?”
二狗心里咯噔一下,暗自犯起了嘀咕。
这小道姑成天冷着张脸,真要硬凑上去,万一她袖子里那根带刺的铜针直接扎过来,自个儿半边脸怕是当场得开花......
可就这么认怂算了,白担了这么大的凶险,传出去也太窝囊了点!
“大老爷们的,说了就得算数!”
二狗脖子一硬,死撑着面皮。
凌寒霜脚下一停,转过身来正对着他。
夜风把她的道袍下摆吹的扑簌簌晃动,露出一小截手腕,白晃晃的。
二狗离她就半尺远,鼻尖隐约钻进来一股子草木清气,里头还混着点朱砂的微苦。
那张脸蛋离得太近了,皮肉细致的看不见毛孔,下巴颏削的格外窄。
二狗喉头上下滚了滚,肚里那点市井泼皮的底气,不知怎么就虚了大半。
“闭眼。”凌寒霜嘴唇动了动,扔出俩字。
“凭啥闭眼?我得睁着瞧,万一你使阴招拿针扎我呢?!”
“不闭就算了。”
凌寒霜作势就要抽身退开。
“别介啊!我闭,我现在就闭还不行么?!”
二狗赶忙把眼皮合拢,长长的舒了口气。
四下里只剩夜风吹过树杈的动静,杂草丛里还有几只秋虫有一搭没一搭的扯着嗓子。
一息...两息...三息......
脸上愣是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二狗眼皮底下的眼珠子忍不住胡乱转悠起来。
他心里首打鼓,这娘们该不会趁着自个儿闭眼,一个人开溜了吧?
好奇心顺着后背骨一路往上拱,压都压不住。
二狗偷偷把右眼皮扯开了一道极细的缝。
凌寒霜根本没挪步,人就站在他前头三寸远,那张白生生的脸盘离他鼻尖也就一拳的距离。
不知怎的,二狗的心跳猛的漏了半拍。
在晚风小馆那会儿被一群街坊围着,为了保命只能胡乱瞟两眼,压根没看清这小道姑到底长啥样。
眼下离得这么近,借着车窗玻璃反过来的碎光,二狗心头猛的一阵燥热。
村里老道士当年千叮咛万嘱咐的规矩,全让他抛到了脑后头。
就偷看一眼。
就看一眼,能出多大乱子?
二狗屏住呼吸,悄悄把眼眶底下的气机给勾了出来。
眼前晃荡了一下。
夜色里那种灰蒙蒙的质感一下褪了个干净,透亮的厉害。
凌寒霜身上那件素白道袍在眼皮底下跟被水洗了似的,一层层淡下去、变薄。
道袍底下的贴身衣裳跟着散开。
白腻的皮肉、锁骨处凹下去的小窝,还有浑圆丰满的白色,一下看得清清楚楚!
二狗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。
一股子滚烫黏糊的热流直接从心口顶上了脑门,压都压不住!
噗嗤......!
两道滚烫的血水顺着二狗鼻孔猛的喷了出来!
血沫子全溅在凌寒霜雪白的衣领上,印出两团刺眼的红印。
二狗吓懵了,两只手死命捂住口鼻,整个人跟被烫熟的虾米似的猛的弯下腰去。
“咳咳......咳!”
血呛进了嗓子眼里,呛得他满脸涨红,脚底板在碎石地上乱蹬。
凌寒霜定在了原处。
她低头扫了眼自个儿领口上的血迹,目光又挪到蹲在地上、指头缝里直冒血的张二狗身上。
四周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
凌寒霜手指搭在腰间的青铜印上,眼底的疑惑慢慢化成了一股子怒意。
在晚风小馆里,二狗说是上火。
在车门前头,他说自个儿是气血走急了。
刚才在凶宅里,他又说是叫碎玻璃渣子吓着了气血倒灌。
可这会儿既没煞气也没阴风,自个儿连他半根毫毛都没碰着,这混账就这么直眉瞪眼的盯着看,当场窜出血来!
而且这回喷鼻血的架势,比前几回加起来还要凶!
凌寒霜往前迈了步,鞋尖直接点在二狗低着的脑门前头。
“张二狗。”
二狗把脑袋埋在两膝盖当中,嘴里含糊不清的哼唧:
“天干物燥的......我这是阴虚火旺,真不是存心的!”
“阴虚火旺?”
凌寒霜声音平得厉害,却透着一股叫人骨头缝发凉的寒意。
“刚在你眼里闪过去的那道光,到底是什么?!”
二狗心口重重一沉,冷汗顺着后颈窝大颗大颗往下淌。
彻底砸锅了。
刚才慌乱之下开了天眼,没来得及把瞳仁底下的动静收住,叫这小道姑抓了个现形!
“哪有光?没光啊!”
二狗把脑袋摇成拨浪鼓,扯起粗布袖口在脸上胡乱蹭,把血水抹的满腮帮子都是。
“八成是车灯晃的吧!凌姑娘,我这会儿脑袋晕的厉害,怕是贫血要不行了,你行行好先送我回晚风小馆成不成?!”
凌寒霜没搭理他这套鬼话。
她身子微沉,两根手指顺势搭上了二狗的手腕命门。
二狗下意识想抽手,手腕子却被那两根指头铁钳似的扣住。
一股子冰凉的气劲顺着胳膊肘钻了进来,在二狗身上的大穴转了一圈,直冲眉心。
凌寒霜气息停顿了下。
这人体内没有半点修习道法的底子,丹田干瘪的跟口枯井似的,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庄稼汉。
可他眉心深处偏偏盘着一团极凶悍的纯阳血气,滚沸得厉害。
眼眶子周围那些细小的脉络,更是首通神庭,跟寻常人差了十万八千里!
普通道士要开坛做法才能勉强瞧见的气脉走势,搁这家伙眼里,根本就是天生带出来的本事。
凌寒霜猛的记起方才二狗盯着自个儿领口那副德行。
能看穿房梁里头的木橛子......
能看穿封在洋灰里的死人骨头......
那他刚才冲着自个儿打量,看穿的又能是啥?
凌寒霜耳朵根上泛起一抹极淡的红,紧接着就叫火气全盖了过去。
“下流胚子。”
她指尖猛的一发力,二狗当场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。
“哎哟喂!疼疼疼!手要断了!”
二狗整条胳膊酸麻发软,半拉身子瘫在碎石地上,嘴里不住的求饶:
“凌掌教!姑奶奶!我真没使坏啊!我就多瞧了你两眼,鬼知道这鼻子这么不经事儿啊!”
“就多瞧了两眼?”
凌寒霜松了手,居高临下扫着他。
“你的眼睛能透物,是不是?!”
二狗张着嘴,心口跟擂大鼓似的咚咚砸,嗓子眼全卡死了。
这种要命的底细,他在油菜村捂了十几年,连亲娘都没透漏过半个字。
村头的老道士咽气前死死拽着他的手交代过,这双天眼要是漏出风声去,要么让歪门邪道挖去炼药,要么叫名门大派当成妖孽关进锁妖塔。
横竖都落不着个好下场。
“我听不懂你在扯啥......”
二狗抹了把鼻血,眼神飘忽,硬着头皮胡扯。
“我就是眼力见比别人强点,小时候摸黑抓蛐蛐一把一个准,哪来的什么透物本事?!”
“嘴还挺硬。”
凌寒霜退了小半步,冷着脸看他。
“城南沈宅那套逆阴阵,外头裹了三层生铁皮,天师府的罗盘都定不出方位,你一眼就能瞅见阵眼。”
“眼下看着我,平白无故气血倒撞。”
“要不是你天生异瞳乱看肌理,哪会招来纯阳血气这么大的反噬?!”
二狗彻底蔫巴了,蹲在地上一声不吭,跟斗败的公鸡没两样。
人家全给抖搂明白了。
连气血反噬的由头都摸的透透的。
“那......那你打算怎么整?”
二狗哭丧着脸,心说今晚怕是要交代在这荒郊野岭了。
“杀人灭口啊?我可跟你说明白了,杀人犯法的!晚风小馆的老板娘知道我跟你出来的,我要是回不去,人家肯定去报官抓你!”
凌寒霜看着他这副缩头缩脑的市井赖皮相,眉头拧得死紧。
清虚师尊半年前下山云游那会儿,在祖师殿前头留过一张字条。
上头就写了八个字:纯阳异瞳,命定归山。
师尊交代过,这一年里头,会有个生着天地异瞳的师弟进县城,这人牵扯着天师府的气运,必须带回山里严加看管。
这大半年凌寒霜打着四处除邪祟的幌子,几乎把县城周边翻了个底朝天。
可打死她都想不到,师尊嘴里那个顶顶要紧的奇才,居然是这么个在饭庄里洗碗端盘、满嘴跑火车、偷瞄女人还能窜鼻血的下三滥!
“报官?”
凌寒霜嘴角扯了扯,语气不带半点商量。
“你没这个工夫了。”
二狗浑身汗毛全炸了起来,手脚并用着就想往后挪。
“你想干啥?!我警告你别乱来啊!”
凌寒霜没再废话,伸手一把扯住二狗后颈窝的粗布褂子。
二狗跟只小鸡仔似的被整个人拎了起来,两只脚悬在半空胡乱扑腾。
“放开我!救命啊!有人贩子拐人啦!”
二狗杀猪似的嚎出了声。
凌寒霜手腕一侧,并指如刀,照着他后颈窝的穴位直接敲了下去。
二狗嗓子眼猛的一噎,满身力气泄的干干净净,只剩下两颗眼珠子惊恐的乱转。
“回晚风小馆。”凌寒霜把他往副驾驶上一摔,顺手甩了张闭气符,把车门封的结实。
“去......去馆子里干啥?”二狗歪着脖子,喘着粗气问。
“拿你的破烂行囊,退你的工钱。”
凌寒霜拉开驾驶座坐了进去,一脚油门踩到底。
黑轿车调了个头,发动机扯着刺耳的动静,风驰电掣冲向县城方向。
半个多小时后,晚风小馆后巷子。
二狗扛着个泛黄的破蛇皮袋,磨磨蹭蹭从后门蹭了出来。
蛇皮袋里就两身换洗的旧布褂,还有在油菜村穿惯的一双破布鞋。
柳彩华就站在后门口,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毛票,眼圈有些发红。
“二狗,真要走啊?”
柳彩华把那几百块工钱硬塞进二狗手里,抬眼防备的扫了眼停在巷口的黑轿车。
“那小道姑到底是个啥底细?要是她逼你干犯法的事儿,你跟姐吱声,姐找街坊去抄了她!”
捏着那几张沾着油烟味的零碎钞票,二狗心口窝热乎乎的,鼻尖直泛酸。
进城这半个月,也就这位老板娘打心眼里拿他当人看,包吃包住,半个子儿都没短过他的。
可想起凌寒霜在车上那张冷硬的脸,二狗只能扯着嘴角干笑。
“彩华姐,没事儿!人家是正经大门派的,叫我去山里谋个差事,管饱管住,给的铜板比城里多多了。”
“真不是叫人拐了去?”柳彩华还是放心不下。
“真不是!”
二狗拍了拍干瘪的心口,龇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等我在大山里发了大财,回头开着大轿车回来给姐的馆子捧场!”
巷子口的黑车突然按了声刺耳的喇叭。
车窗落下去一半,露出凌寒霜那张没半点表情的侧脸。
“上车。”
冷冰冰的两个字递过来,半点热乎气都没有。
柳彩华吓的缩了缩脖子,压低嗓门嘱咐道:“出门在外长点心眼,苗头不对就往人堆里钻,听见没有?!”
“知道了姐,你快进屋吧,外头风大。”
二狗把蛇皮袋往肩膀上一甩,瘸着腿走向那辆黑轿车。
拉开车门,把破烂蛇皮袋往脚底下一扔,二狗砰的拽上车门,整个人瘫在座里,长长的叹了口气。
车子又动了,压过老街坑洼不平的柏油路,奔着县城外头的黑山道一路狂奔。
路两边的灯杆子越来越少。
低矮的平房全换成了黑压压的大林子,车窗外头的冷气肉眼可见的往里钻。
二狗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两万块银行卡,又摸了摸怀里藏着的那半截带着暗月印子的红绳,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。
这小道姑到底要把他倒腾到哪儿去?
天师府......听着像神仙窝,可保不齐里头全是一帮吃人不吐骨头的狠角色!
车子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颠簸了一个多时辰。
外头早没了人烟,连绵起伏的黑山压的人喘不过气,天上的月亮全叫厚云层遮了个严实。
冷不丁,车子在一处长满杂草的岔道口猛的刹住了。
前头已经没法走车了,就留了一条全被荆棘盖住的荒山道,歪歪扭扭扎进山林子深处。
凌寒霜拔掉车钥匙,利落的推门下去。
二狗缩在座里不敢动弹,提防的打量着外头黑黢黢的荒山。
“凌姑娘,这荒山野岭的,你该不会是想把我拉到这儿挖个坑埋了吧?!”
凌寒霜踱到副驾驶旁,一把扯开车门,冷冷盯着他。
“天师府不进外车,开不上去。”
“跟着我。”
扔下三个字,凌寒霜扭头就踩上了那条全是碎石块的野径。
二狗咽了口吐沫,望了望黑不见底的山林,又扭头瞧了瞧空荡荡的后路。
瘫在这儿,保不齐半夜让山里的野狼叼了去。
跟上去,前头好歹还有个大活人挡着。
“去他娘的,横竖就这一百多斤,死就死了!”
二狗骂骂咧咧抱紧了破蛇皮袋,推门蹦下车,咬着牙一头扎进了黑漆漆的夜色里。
山风吹得呜呜直响,脚底下的碎石头踩上去咯吱乱响。
凌寒霜在前头走的飞快,青灰色的道袍下摆在树丛里忽闪忽闪的,眨眼工夫就甩开他十来步远。
二狗深一脚浅一脚的拼命撵,气喘的跟拉风箱似的,只觉得眼前那座阴森森的荒山,活脱脱像张开的一口大嘴,正等着把他连皮带骨全吞下去.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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