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子刚停在城南,后座那只铜铃又响了一声。
叮......
二狗扯出张纸巾往鼻孔里胡乱塞了塞,抬头看向车窗外头的那座老宅。
宅门大敞着,门楣上挂着块褪色的旧木匾,上头漆皮掉得厉害,就剩“沈宅”俩字还能认出来。
门前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,草叶全让夜风压向同一个方向,偏偏院里那棵枯槐纹丝不动。
“这宅子能卖多少钱?”张二狗推门下车,突然问。
凌寒霜从驾驶位下来,顺手把车门给甩上。
“你还有心思问这个!”
“我得先估估自己的命值多少。”
他把旧包袱往肩上一甩,抬眼瞅了瞅宅门,“你连着查了两回都没搞定,摆明里头的东西不是一般凶物。我要是折在里头,总得把这笔账算个清楚不是!”
凌寒霜取出铜铃,拇指紧紧压住铃舌。
“屋主一家住在西厢,三个佣人住在东院。这半年里,屋主两口子忽然患上同一种怪病,夜里胸闷,白天没力气,屋里管家直接从楼梯上摔下来,保姆让厨房的刀划伤,连园丁都在枯井边昏死过去。”
“死人了没?”
“暂时还没有。”
“暂时!我腿肚子发软!”
凌寒霜走到门边,从挎包里飞快摸出三张黄符,分别拍在门柱、门槛还有右侧的墙角上。
符纸刚贴上去,上头的朱砂线猛的发黑!
之后凌寒霜蹲下身,指腹轻轻碰了碰门槛上的木屑。
木屑潮湿得很,沾着一层细粉,粉末直往指纹缝里钻,带着股子针扎似的凉意。
她凑到鼻前闻了闻,闻见香灰、药渣,还有一股子极淡的甜腥味。
“有人近来动过这门槛。”
“封宅的人呢?”
“我的两个同门。”
“人在哪儿?”
“昨夜回府复命,今天都在养伤。”
张二狗疑问道:“你叫我来干啊,你的同门都搞不定。”
“你能看见他们漏掉的东西......”她把铜铃递到他眼皮子底下,“代价照旧,查出源头,出去后我亲你一下。”
张二狗一把捂住鼻子,脑袋往旁边偏开。
“你可别把这事说得这么顺口,听着跟买菜送葱似的!”
“进去。”
“先说清楚,得亲脸,绝不能亲额头。额头太硬,吃亏的可全是你。”
凌寒霜盯了他两息,一把将铜铃塞进他手心里。
“再废话,我改成拍你一掌!”
门槛后头的风,猛的停了。二狗把天眼悄悄开出一线,院里的景物在视线里飞快褪去颜色。
荒草底下竟然埋着七枚铜钱,钱孔全让红线串在一处,线头直直从东墙伸进屋里。西厢房门口挂着两盏白灯,灯芯早灭了,灯罩里头却留着两团人形黑影。
他不动声色的把视线挪开。
“西边有黑影,东边拉了红线,门槛下头还埋了七枚铜钱。”
凌寒霜抬手掐诀,眼神一沉:“七星锁煞?能看出阵眼在哪儿么?”
“我哪懂什么阵法,两眼一抹黑,就瞅见这几样古怪玩意儿。”
“你方才盯着门槛看了三息。”
“我那是看木头呢。”
“看木头能让你流鼻血?”
张二狗低头抹了把鼻子,纸巾早染红了一大片:“宅子里阴气太重,这鼻子受不住。”
凌寒霜一步上前扣住他的手腕,指腹精准贴上脉门。
张二狗肩膀猛的抖了一下,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铜铃。
“你干啥!”
“试脉。”
“试脉就试脉,别趁机占我便宜!”
“你脉息平稳得很,纯粹是气血上冲,发作时间跟你瞄我那一眼完全对得上。”
张二狗死命把手腕往回抽,偏偏她扣得死紧:“你长得太扎眼,我瞅一眼就流鼻血,这也能怪到我头上?”
凌寒霜这才松开手:“能。”
她推门入院,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干涩的响动。
二狗紧跟在后头,脚刚跨过门槛,身后那三张符纸猛的卷起,死死贴在门柱上,直接把院外的夜风挡了个干干净净。
院子正中摆着一口大石缸,缸里积满了黑水。水面映出两个人的影子,凌寒霜站得笔直,张二狗的影子上......却凭空多出一张脸!
“右后方!”
凌寒霜骤然回身,三枚冰针贴着地皮扎进砖缝。
砖缝里瞬间爬出一团黑絮,让森森寒气当场冻住,露出一张皱缩的人脸。它的嘴分明没张,院子里却平白响起了女人的哭声。
哭声,是从西厢房里传出来的。
张二狗一把捂住耳朵:“这玩意儿怎么还会自带配音!”
“少说话,听方位!”
“在听、在听......”
凌寒霜瞅了一眼张二狗,抬手按住剑柄:“进去之后,你走我左边。”
“凭啥!”
“右侧得留给我拔剑。”
“......”
两人贴着斑驳的墙面摸进西厢,只见屋里摆着张供桌,上头搁着三只空碗,碗底全压着黑色的符纸。
墙上挂着张全家福合影,玻璃早碎成蛛网,照片里每个人的脸全让人拿红笔画了一个叉。
张二狗把视线移向地面。
地上的青砖缝里全是渗出来的水迹,从供桌一路拖到床底下。水迹里混杂着细碎的骨片,边缘裹满香灰,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。
床底忽然响起一阵动静。
咚......
咚......
咚......!
脚步声由远及近,稳稳停在床板正下方。
凌寒霜翻出一张镇煞符,指缝里夹着银针:“滚出来!”
没有半点回应,四周突然间静得可怕!
张二狗蹲在床沿边,天眼顺着缝隙往下一扫,地面上盘踞着一条黑漆漆的脉络,顺着墙根直通地底深处。
黑脉在床底生生盘成个圈,圈心里压着块巴掌大的青玉牌。
青玉牌被红绳整整缠了九道,牌面上刻着一轮阴森弯月,月心嵌着一粒黑米珠。
二狗连忙对凌寒霜道:“床底压着块青玉牌,上头缠着九道红绳,中间刻着弯月嵌了颗黑珠子,看着邪性得很,你千万别直接上手碰!”
凌寒霜眸光一沉:“那是借气印,谁碰谁受反噬。若被缠上,少说也要折损大半气血。”
“那该怎么破?”
“用雷纹针挑断红绳,再打封煞诀封死米珠。”凌寒霜指尖翻出一枚两寸长的银针,针尾刻着密密麻麻的细雷纹。
正要俯身施法,床底下的怪响猛的又响了起来。
咚!
这回的动静,竟来自他们后背......!
屋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个穿白衣的女人,长发垂到腰际,脚尖离地悬了半寸。她直勾勾抬着手,掌心里赫然攥着把厨房菜刀,锋利的刀尖正对着凌寒霜的后脖颈。
凌寒霜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“往左闪三步,低头!”
张二狗听到动静瞬间侧身滚开,一股刺骨寒气擦着他耳朵呼啸而过。
凌寒霜反手一剑,白衣女人狠狠撞在冰层上,脖子扭曲出一个极诡异的角度,菜刀脱手砸落,刀尖生生贯穿了木地板。
张二狗死死盯住刀身。
刀柄上缠着渗人的红布,红布正中印着一枚漆黑的弯月。
“这印记......跟床底下那牌子上一模一样!”
凌寒霜甩出两张黄符,精准贴上白衣女人的心口。女人猛的张大嘴,凄厉的哭声贴着墙皮乱窜,床底那块青玉牌跟着疯狂闪烁起来。
“她是借着玉牌显出来的阴煞虚影,”凌寒霜掌心结印,冷声道,“玉牌不毁,她散了还能重聚。”
“那就直接把牌子砸了啊!”
“不能硬砸,强行破玉会直接引爆里头的聚煞阵,到时候整座宅子里的主煞全得苏醒。”
“主煞早就醒了!”张二狗天眼往上一扫,猛的抬手指向上头,“屋顶上的黑气全化成水往下淌了!”
屋顶的瓦片缝隙里正疯狂往外渗着黑水,顺着房梁柱子哗哗往下淌。
大梁上赫然悬着一串铜钱,七枚铜钱的孔洞全朝向床底,猩红的丝线穿透墙壁,笔直连向东院那边。
凌寒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脸色微变:“连环子母阵......门槛的铜钱引动阴煞,床下的玉牌吸干生吉之位,东院那边必定还压着阵尾。”
“对对对,我刚才就看到红线全往东边拉!”张二狗连连点头,“有人故意把这一家子的病气全拘在宅内,再用青玉牌把生气抽个精光!”
“你能看到主阵眼在哪儿吗?”
“得去东院瞧瞧才知道!”
咔嚓一声,白衣女人硬生生的撞碎了冰层。
凌寒霜迎面一掌重重拍在她胸口,森然寒意顺着符纸疯狂灌入。女人的身子顺着墙面软软滑落,落地瞬间直接化成了一摊腥臭黑水,水洼里孤零零露着半截指骨。
张二狗瞥见那截指骨,胃里当时一阵翻江倒海。
“这屋主一家,早前是不是请过外头的阴阳先生?”
“屋主提过一句,半年前有个瀛国商人特意过来送礼。”
“送的什么礼?”
“没留下来。”
“具体送了啥东西?”
凌寒霜语气猛的一顿:“......屋主只说过有枚观音吊坠,后来被府上的管家顺手拿走了。”
张二狗脸色当场僵住。
黑月纹,弯月印,借气夺运......晚风小馆门框上那道暗红色的月牙,跟眼前这邪门印记分明就是同一个路数!
“那枚吊坠现在去哪儿了?”
“管家摔伤之后,人就彻底失踪了。”
“宅子里仔仔细细搜过了没?”
“里外都找遍了。”
张二狗脑子里飞快的思索,凌寒霜若是早把这宅子的犄角旮旯全翻了个遍,那青玉牌十有八九是藏在活人身上。
管家离奇失踪,屋主一家接连中招,院子里的邪气全往西厢房里灌,最稳妥的藏法只剩下了一个地方。
想到这,他缓缓抬起手,指向漆黑一片的东院。
“那管家根本就没跑。”
“那家伙........一直都还缩在这宅子里头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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