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晚风小馆待了些日子，张二狗“小天师”的名号越叫越响，县城里小半个地方都知道了。
先是老板娘柳彩华跟一群闺蜜显摆，那群闺蜜又介绍来很多客人——看运势的、辨宅定向的，甚至还有领着家里老人跑来看病问诊的。
张二狗哪里会什么道术和看病，全靠那双天眼撑撑场面。
普通人身上的病气、身上带的和屋里藏的阴煞物件、还有那些看不见的脏东西，这天眼一开，什么都藏不住。
这下，二狗时来运转了，一沓沓钞票揣进兜里，日子过得飘飘忽忽，连他自己心里都有点发虚……
直到这天，餐馆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声！
一辆黑轿车直接刹在台阶前，车门推开，走下来个穿素色道袍的少女。
只见她个子挑高，脸蛋生的格外清丽，一身素袍子打扮，没半点花哨装饰，气质清冷，与一般人不一样。
门被少女一把推开。她在堂里扫了一圈，目光直接盯在柜台后的张二狗身上。
二狗眼见这少女眼神不妙，赶紧低下头，抄起抹布胡乱抹着桌面。
柳彩华笑着迎上去：“姑娘，也是来找张师傅的？”
“听说这里有个少年天师。”
少女声音平平淡淡，听不出情绪。
“对，就是他！”
柳彩华侧身把张二狗让出来：“张师傅看的准着呢，最近慕名来的人可多了。”
“可不是嘛，我家前几天那档子事，全亏了张师傅看出来。”
林雅跟着在旁边帮腔：“人家真有本事，帮过不少人呢！”
张二狗背过身去，感觉鼻子有些温热……
这女人长的实在扎眼，他一抬眼就容易出事。
天眼若不受控乱瞟，今天这人可就丢到姥姥家去了！
脚步声逼近，少女停在他身前。
“你就是张二狗？”
张二狗拿抹布死死捂着鼻子，闷声哼哼：“是我……”
“转过来。”
“不大方便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我认生，害羞。”
店里顿时冒出几声憋不住的嗤笑。
少女眉梢一挑，扬手甩出张黄符！符纸贴着张二狗耳廓掠过去，啪的一声硬生生钉在柜台木板上。
黄符没着火，边缘反倒泛起一层黑青色霉斑。
柳彩华面上的笑容僵了住。
张二狗擦桌子的手也停了。
少女盯着他：“这道镇煞符里压着一道引煞印，外行人看不出端倪，你应该瞧的明白。”
张二狗斜眼瞅了瞅柜台：“这符画的真不怎么样，朱砂里掺了槐木灰，符边不发黑才怪呢。”
少女这下才真正拿正眼瞧他。
张二狗捂着鼻子往后退开半步：“别这么盯着我瞅，容易出事。”
“能出什么事？”
“鼻子出事！”
话音才落，一摊血珠直接从他手指缝里淌了出来……
林雅惊呼出声：“二狗师傅，你怎么流鼻血了？”
张二狗仰起脖子：“小场面，天太干上火了。”
少女扫了眼他手上的血印子，又低头扫了眼自身，立马反应过来，脸色猛的发冷。
“下流痞子。”
“姑娘，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讲！”
张二狗扯出几团纸巾狠狠塞住鼻孔，瓮声瓮气的辩解：“我这是天眼反噬，跟好色没半毛钱关系！”
“天眼反噬偏偏只冲着鼻子来？”
“我这双眼睛天生特殊不行么？”
少女懒得听他胡扯，走上前一把揭下符纸。
符纸刚一扯开，黑青色的霉丝顺着木板哧溜爬出一寸多长，底下的木头纹路甚至隐隐蠕动起来！
大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声。
“看清楚了？”少女冷声开口，“你没师承，更没半点道家修为。顶着这点微末伎俩，就敢冒充天师传人！”
原本排队看事的中年男人脸色唰的一下黑了。
“张师傅，你之前不是说自己是正宗天师传人吗？我可是大老远冲你这名声过来的！”
“哟——啥情况？合着这小子平时都是瞎蒙的？”
“那我刚才掏的润金……”
七嘴八舌的议论声炸开，小馆里乱糟糟一片。
柳彩华急的团团转：“大伙别听小姑娘挑拨啊，张师傅之前可真给咱们消过灾！”
“他帮你们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小麻烦……”
少女语气沉静如水：“真要是撞上厉害凶煞，他自保都成问题。”
看着纸团上的红血渍，张二狗心虚得说不出话来。
人家说的半点不差……
他本就没门没派，压根没练过正经道法，所谓天师传人只是临时瞎编的！平时靠天眼望气辨病还能混口饭吃，真碰到行家里手，人家一张符纸就能把他的老底掀个精光。
“天师府，凌寒霜。”
少女把符纸叠好收起，眼见张二狗不说话，便又道：“这次不是来找你麻烦的，只是警告你不要打着天师府的名义行骗！”
“另外听说你能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东西，我给你看样东西!”
“城南有座凶宅，半年里屋主一家轮番大病，佣人也撞了几回邪。这几天宅子里的鬼祟脚步声越贴越近，贴墙上的镇宅符甚至冒出了黑青霉丝。”
说着，她从挎包里摸出个铜铃铛来。巴掌大的铜铃周身爬满裂缝，底部还结着发黑的陈年朱砂。
“这是从那宅子里起出来的。”
凌寒霜把铜铃往桌上一搁。
没人碰它，那铃铛却自顾自猛的一晃！
叮……！
清脆的铃音荡开，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吓的缩紧了脖子。
落在张二狗眼里，光景却全然不同。
那铃铛内部死死锁着一股子阴黑死气，顺着裂口溢出来，一般人根本看不出来。
“我艹，这啥玩意儿，这么厉害？！”张二狗盯着看了一会，开口说。
凌寒霜侧目盯着他：“怎么讲？”
张二狗拿指头点了点铜铃：“铃口冲西，煞气却硬生生往东拐，里头藏着东西，专门引人往歪路上带。”
凌寒霜动作微顿。
“你看出来的？”
“铃铛底下还压着一道暗印呢。”
张二狗凑近瞧了两眼：“压根不是你们天师府的镇煞纹，是寻脉符。你明摆着早就发觉铃铛有鬼，特意拿来掂量我深浅的吧？”
凌寒霜目光在他脸上凝住。
“看来你这双眼睛倒还有点用。”
“刚才不还骂我是招摇撞骗的骗子么？”
“没修为这点，你照样没变。”
“没修为怎么了？”
张二狗把沾血的纸团啪的扔进篓子里：“没修为也照样瞧出了你没看透的道道！”
凌寒霜收起铜铃：“那处凶宅拖延不得，今晚必须把根子挖出来。”
“特意跑来寻我，是想找我搭把手？”
“对。”
“那求人办事，总得拿出点实打实的诚意来吧。”
凌寒霜眉头微拧：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张二狗把视线稍稍移开，盯着她的肩窝：“当着满屋子街坊砸我的饭碗，这买卖都被你搅黄了快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冒牌货。”
“这茬先翻过去不提。”
“那你到底想怎样？”
张二狗清了清嗓子，大言不惭道：“帮你找出源头可以，完事了你得亲我一下。”
整个小馆霎时鸦雀无声……
柳彩华手一哆嗦，茶壶重重磕在桌角，茶水泼了大半边！
林雅瞪圆了眼珠子：“二狗师傅，你疯了不成？”
“买卖公平，童叟无欺。”
张二狗一本正经的挺直腰杆：“我一没法力二没修为的，陪你去闯那龙潭虎穴担了天大的干系，总得讨个彩头不是？”
凌寒霜冷冷逼视着他：“换个条件。”
“就这一个，爱答应不答应。”
“不行！”
“那免谈。”
张二狗拉开椅子大马金刀的坐下，端起茶杯，摆明了一副送客的架势。
旁边穿西装的男人小声嘀咕：“张师傅，那我那宅子……”
“待会儿再说，正办正经大事呢。”
“合着亲一下比消灾还正经？”
“喝你的茶去！”
凌寒霜指尖在铜铃上哒哒轻叩。
市井里的无赖泼皮她见得多了，可像这种顶着满鼻子鲜血还敢狮子大开口的，当真头一回见。只是那凶宅里的煞局格外诡异，她连探两回都扑了空，再拖延下去指不定闹出人命来。这家伙的眼力劲，说不定真能派上用场……
“只要揪出煞气源头，保下屋主一家性命，”凌寒霜启唇，“我答应你。”
张二狗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。
“当真？”
“就一下。”
“亲哪儿？”
凌寒霜抬手点了点自个儿白皙的面颊：“这里。”
张二狗顿时耷拉下眉毛：“碰碰脸蛋能有什么嚼头……”
话音未落，凌寒霜掌心的铜铃猛的震颤！
一道无形劲风擦着张二狗发梢掠过去，咔嚓一声，把后头挂着的木招牌削去齐整整一角！
“改亲额头也成。”
张二狗惊的摸了摸头皮，赶紧把嬉皮笑脸收敛干净：“脸就脸，人命关天救人要紧！”
凌寒霜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。
张二狗颠颠跟在后头，才迈过门槛，眼角余光正撞见凌寒霜躬身往车里钻。还没等他把视线挪开，鼻腔里就是一股子酸热翻上来……
啪嗒！两滴鲜血直挺挺砸在木门槛上。
“张二狗！”
凌寒霜回过头，声音冻的跟冰渣子似的。
张二狗死命捏住鼻子：“气血走的太猛，没刹住。”
“上车。”
“别把你车垫子给染脏了……”
“上车，不然就滚回店里烂着。”
张二狗飞快拉开车门，刺溜一下钻进了后座。
黑轿车轰鸣着驶出街道。
凌寒霜在前头把着方向盘，张二狗死死缩在后排角落，两只眼珠子一眨不眨的盯着窗外，半点不敢往后视镜里瞄。
车子开出去没多久，车身无端微微一沉。
路明明平整，搁在仪表台上的铜铃铛却冷不丁震荡了一下。
叮……！
张二狗脸上的轻佻神色彻底敛了干净。
他顺着车窗抬眼望去，城南天际处，黑压压的阴云层层堆积，灰暗天光底下，隐隐显出一栋死气沉沉的老宅轮廓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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