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中。凌寒霜走得很快,张二狗要一路小跑才能跟上,脚下的碎石踩得嘎吱嘎吱地响、
没有多大功夫,二狗便气喘吁吁了,道:“师姐,这天师府是不是走岔道了,怎么走了半天还没到呀!”
“跟上,快到了!”
凌寒霜在前面走着走着,身影拐过一块大青石,眨眼就没了影。
二狗脚步一顿,啥情况,这荒山野岭的!
赶紧快步绕过青石,只见前面有一座塌了半边的土地庙。
庙边上的墙泥皮都掉的差不多了,却有个半人高的生铁香炉歪在门槛旁边,里头积了厚厚地一层草木灰,还有几根烧断的香梗插在上面。
这啥庙?师姐人呢?二狗一阵嘀咕。
突然听见凌寒霜的声音:“拧开香炉底下那泥疙瘩。”
二狗仔细一看,凌寒霜站在庙里那尊没了脑袋的土地公泥像跟前。
他赶紧过去,两只手死死抱住泥像的底座,用力朝旁边拧了半圈。
只听一声闷响,庙里那堵后墙无声无息地朝两边裂开,露出来一条黑漆漆的地道。
张二狗探头往里头瞅了一眼,一股土腥味直往鼻孔里灌,他马上把脖子缩了回来。
“这......这是个啥?盗洞吗?”
“进去。”凌寒霜冷声道。
“哎师姐,前头黑的很,您请,您先请!”
凌寒霜不理他,一步就跨进了黑洞洞的地道。
二狗没了法子,只能死死抱着包袱跟了上去。
进去之后,二狗才发现这地道居然有亮光,因为地道石壁上嵌着一颗颗发着萤蓝亮光的小石头。
张二狗忍不住拿手背碰了碰,凌寒霜在前头冷冷丢下一句。
“别乱摸。摸多了手会烂掉。”
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,前头开始亮堂起来。
离开地道口的时候,二狗呆住来了,脚底下是一整座藏在山肚子里的深谷。
百丈飞瀑从天上倒挂着倾泻下来,狠狠砸进谷底的水潭里,升腾的水汽蒸得满谷都是白茫茫一片。
月光下成片的青瓦白墙大殿,顺着险峻的山势一层层往上摞。
张二狗张着大嘴,半天都没合上。
“我的娘哎.....”他把怀里那只破布鞋底又攥紧了点,“师姐你要是早说天师府是这么个大排场,老我揣上俩窝头就早跑来了!”
凌寒霜从他身边擦过去,冷声道:
“跟上。”
顺着一道宽阔的白玉石阶往上走,两侧粗壮的廊柱上全刻着谁也看不懂的繁复符纹。
走到半山腰一座黑瓦大殿前,凌寒霜停下了脚。
殿门大敞着,里头供着尊掉了漆的老神像,香案上飘着的青烟笔直朝上窜。
大殿前头的青石坪上,早就站着三个人。
一个穿月白道袍的女子正蹲在石阶边翻拣簸箕里的草药,手腕间挂着一串深色的檀木念珠。
听见脚步声,她抬起头来。
“寒霜,回来了。”
那声音软软的,脆脆的,不高不低,落进耳朵里,让人浑身骨头都松了不少。
看见苏清,凌寒霜点了点头,回道:“这就是那个开了天眼的假天师,被我下山带回来了!”
苏清放下手里的药草,站起身打量着张二狗。
二狗被她瞧得浑身发毛,把怀里的包袱往胸口又狠狠抱了抱。
“师姐好......我叫张二狗。”
“别怕。”苏清柔柔笑了笑,从廊下端来一只粗陶碗递过去,“一路风尘仆仆的,先润润嗓子。”
二狗端过碗来看了看,是温热的茶水,上面浮着两片草药的叶子。
他闻了闻,咬着牙一口喝了。热汤水一落进肚,胸口那股一直堵着的燥气,竟然真的松快了不少。
他不禁问道:“这茶水......贵不贵啊?每天能不能来一碗?”
苏清没接话,眼睛在他脸上停了停,轻声细语的说道:“上火上的厉害。多喝上两天就好。”
头顶上的老树枝丫间,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娇笑。
“哎!你就是那个被寒霜姐拎回来的乡下小子?”
听见这声音,二狗抬头看见一颗粗壮的老槐树横枝上,倒挂着一个扎着双丸子头的小姑娘。
她一边在树枝上晃晃悠悠,一边说道:“看着倒还挺顺眼的嘛......没白瞎师姐下山辛苦走一趟。”
那小姑娘脚腕上系着的两颗小银铃,叮当叮当响个不停。二狗吓得后退几步,差点撞上后面的廊柱。
“你……你快从树上下来,太危险了!”
话音还没落,那姑娘在半空灵巧的翻了个身,轻飘飘落在青石板上,连一点落地声都听不到。
她凑近两步,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张二狗,然后伸出手道:“介绍一下,我叫楚小一。”
二狗刚要伸手,楚小一的手又飞快缩了回去,“算了,你手上全都是茶渍。”
张二狗:“......”
这时大殿那头又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踩着青石板,咚咚的非常有力。
张二狗仔细一瞧,一个身材高挑的姑娘大踏步走了过来,扎着高高黑亮的马尾,穿着一身赤红的劲装,劲瘦的腰上缠着一条软剑。
“听说寒霜带回来个野路子?!”
她一眼扫在张二狗身上,“就长这样!”
二狗脸上带着干笑:“姐......师姐好!”
这红衣女子在四位女天师中排行最小,叫叶无双。
她抱起胳膊上下打量二狗,撇嘴咂了下舌头。
“看着倒挺老实的,不像什么坏人。就是人怂了点。”
张二狗:“............”
三双眼睛齐刷刷盯在他身上。
张二狗后脖颈子上的汗毛,被四位美貌的女天师瞧得竖了起来!
他眼珠子咕噜转了转,想想要不要打开天眼看看这天师府是啥情况,到底有没有危险!
天眼悄悄一开,谷底那几条青气龙脉正顺着山势盘旋往上走。
二狗正打算仔细瞧瞧,视野正当中猛的扎进来一个人影!
楚小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眼皮子底下,正弯着腰、仰着小脸直勾勾瞧他。
领口的衣襟松松垮垮挂着,一双圆眼睛亮晶晶的透着光。
张二狗眼皮子狠狠一跳,鼻腔里那股子憋了半天的热乎劲儿腾的一下就冲上了脑门!
他猛的闭上双眼,抬手死死去捂鼻子。
但,已经太晚了......
两道滚烫的鲜血直接从指缝里渗了出来,滴滴答答全砸在了前襟上。
整座殿前瞬间死一般安静。
一息...两息...三息......
楚小一先是触电似的跳开半步,指着他笑的直不起腰来。
“哈哈哈哈……我就说吧!我就说嘛!”
苏清快步走过来,从宽袖里摸出来一块干净的布帕子,一把塞进二狗沾血的手心里。
“山里气候干燥。”她声音照旧温温和和的,“年轻人火气旺,流点鼻血也是常有的事。”
张二狗死死捏着帕子按着鼻子,两只耳根子烧的通红。
凌寒霜在旁边面无表情的瞧着他,半个字都没吐。
叶无双抱着胳膊,看看这边,又瞅瞅那边,嘴角忽然咧开一抹古怪的笑。
“有点意思啊......”
她一步跨到二狗跟前,蒲扇似的手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肩膀上。
“小子,把你那眼睛再开一个给我瞧瞧,到底灵不灵光?”
张二狗被拍的身子猛的一沉,险些当场给拍趴在地上,捂着流血的鼻子连连摆手。
“不行、不行!真不行!!”
“你怕个啥?”叶无双长眉一挑,“开个眼而已,又掉不了二两肉!”
“开了那是真掉血啊!姐!!”
叶无双低头想了想,觉得倒也是这么个理,这才悻悻然罢了手。
转过身的时候,她又回头恶狠狠扔下一句:
“改天陪我痛快打上一场。用拳头,不许用眼睛!”
二狗抽了抽鼻子,愣是没敢接半句茬。
这时候,一直没出声的凌寒霜终于开了口。
“张二狗。”
“哎!师姐您吩咐!!”
“这天眼你现在压不住它。”凌寒霜目光冷冷的落在他身上,“老老实实留在天师府,我替你查个水落石出。”
张二狗脸上的干笑一下子彻底僵住了。
“留......留下?!”
“今晚收拾收拾。明早正式入宗。”
凌寒霜扔下这几句话,头也不回的转身大步跨进了大殿。
石坪上就剩下二狗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原地,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半湿的血帕子。
四个同门师姐,简直是一个赛一个的不好招惹。
一个冷得活活能把人给冻死,一个笑眯眯的往你碗里递药汤,一个倒挂在树杈子上就等着看你出丑,还有一个刚一照面就嚷嚷着要动手揍人。
要是真被死死按在这鬼地方,往后这日子......
二狗艰难地咽了口唾沫,把怀里那个单薄的破包袱往怀里搂得更紧了。
这地方,说什么也不能再留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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