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二天,上午十点。
省城,专案组会议室。
十点零一分。
送检的结果昨天夜里回来了。
今天早上打印出来。
一共九页。
苏丽娟念了三条。
“第一条:第二页与其余三页,纸不是同一批。”
“纤维、厚度、切口,三样都不一样。”
“第二条:第二页左边那两处,是订书钉眼被撕开的残痕。”
“这一页原来订在一个本子上。”
“第三条:骑缝印跨在两页上的那两半。”
“印油、压力、边缘,都一致。”
“是同一次盖的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往前坐了坐。
“那就是说。”
“那一页是从别的本子上撕下来,补进这一份里的。”
“补完再盖的骑缝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本子找着了么。”
苏丽娟把第四页翻过去。
她没有立刻念。
“找着了。”
“后山那一沟箱子里头。”
“第十九箱。”
那一沟一共起出四十一只铁皮箱。第十九箱是从沟底往上数第二层,最外侧那一只。
箱子起出来的时候锁还在,锁没有开过,是连箱带锁一块儿运回来的。
“第十九箱是什么时候开的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前天。”
“开的时候我不在。”
“你不能在。”
“一本硬皮的,缺了三页。”
“钉眼间距量了么。”
“量了。”
“七公分。”
“缺的那三页,边上的钉眼对得上。”
“其中一页,就是这一页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什么。
有人拿笔在纸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本子上有什么。”
苏丽娟把第五页翻过去。
第六页。
十点二十七分。
第七页。
她看得很快。
她看到第八页停住了。
“那本子上一共一百零四页。”
“记的是四年里往上头交的数。”
“每一页底下都有名字。”
“谁的名字。”
“一百零一页是林素梅。”
“两页是另外两个人,都在押。”
“还有一页没有名字。”
“没有名字那一页是哪一页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最后一页。”
“最后一页上有什么。”
“空白。”
“一个字都没有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。
一本记了四年、一百零四页、每一页底下都签着名的账本。
前一百零三页写满了。
最后一页是新的。
那一页上没有横线的痕迹,没有压痕,没有笔试过的墨点。
那一页是留着的。
留给下一年。
那一年没有来。
靠窗那个警员出了一口气。
出得有点长。
他自己听见了,就把嘴闭上了。
“九页我念完了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结论一句话。”
“那一页是从他们自己的账本上撕下来的。”
“账本上有三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三个人都在押。”
“骆守成的字,一个也没有。”
陈九斤把桌上那张照片拿起来了。
那是第二页的照片。
放大过的。
两个豁口在照片上很清楚。
他看了一会儿。
他把照片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十点五十九分。
他把手放在上头。
“这一条走不通。”他说。
“不一定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还可以往下做。”
“那本子上还有别的痕迹。”
“可以做。”
“各位该做还得做。”
“可我今天要说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三天我想了一样。”
“想的什么。”
“他为什么不留痕。”
“这还用问么。”有人说。
“不留痕才抓不着。”
“对。”
“可我想的是再往里一层。”
“这四年,他把每一样能连到他身上的都断了。”
“纸断了。”
“话断了。”
“电话断了。”
“人也断了。”
“断成这样,得费多大工夫。”
“一个人肯费这么大工夫。”
“是因为他心里知道一样。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知道这些事是要出事的。”
“他从第一天就知道。”
“他从第一天就在准备今天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靠窗那个警员把手里的笔转了半圈。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做。”他说。
这一句问完,他自己也知道这不是能问出答案的话。
“这一样我答不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只知道我自己那一样。”
“我进那栋楼的第七天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。”
“我还是在那儿待了三百零五天。”
“知道,跟不干,是两样。”
“中间隔着的东西,每个人不一样。”
“我那一样是一张缴费单。”
“他那一样是什么,我不知道。”
“这一样说明不了他有罪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防备不是罪。”
上午十一点三十五分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我不拿它当证据。”
“我拿它当另一样。”
“当什么。”
“他断得这么干净。”
“好处是没有人能咬他。”
“坏处是——”
“没有人欠他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抬起头。
“这四年他从没让任何人替他担过一次事。”
“没有人替他签过字,没有人替他挨过一次打,没有人因为他进过二楼。”
“所以今天,也没有一个人因为欠他,肯替他扛。”
“他把自己摘干净了。”
“摘干净的意思是:跟谁都不连着。”
“跟谁都不连着的人,跑起来最快。”
“可他跑到第三天、第十天、第三十天。”
“他得吃饭,得住,得有人替他拿一样东西。”
“到那时候,他能找的人只剩一种。”
苏丽娟把手里那九页放下了。
“往下说。”
“那边塌了。”
“园区没了,账房那间屋没了。”
“十七个签过字的人,落网了多少,各位手上有数。”
“他现在在哪儿,我不知道。”
“可我知道一样:他手上没有东西了。”
“他名下什么也没有。”
“四年不签一个字,好处坏处是一样的。”
“他要活下去,就得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。”
“找一个跟他有关系。”
“可这关系不在任何一张纸上的人。”
“那种关系只有一样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家里人。”
苏丽娟站起来了。
她走到墙那边,又走回来。
“他有家里人么。”
“这个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在那边四年——”
十二点十七分。
“不对。”
“我在那边三百零五天。”
“这三百零五天里头,我跟他见过十几回。”
“加起来说过大概六个钟头的话。”
“那六个钟头里头。”
“他没有提过一回家里的事。”
“一回也没有。”
“别人提么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提。”
“那间屋里那几个,一开口就是家里。”
“谁家孩子上学,谁家老人住院,谁家盖房子。”
“在那种地方,说家里是最安全的话题。”
“说家里不得罪人,也不用动脑子。”
“所以人人都说。”
“他不说。”
“他坐在那儿听。”
“他还接话。”
“接的是什么。”
“接的是问句。”
“他问人家孩子念几年级,问人家老人哪个医院。”
“他一直在问。”
“他一次也没有答。”
会议室里有人把这一句记下来了。
“一个人几年不提家里。”
“有两样可能。”
“一样是:没有家。”
“还有一样是:有。”
“而且很在乎。”
苏丽娟对着门外说了一句。
有人应了一声,跑出去了。
她转过身。
“这一条我们去查。”
“查户籍,查亲属,查五年前那一笔出境记录挂着的所有关系。”
“要几天。”
“不好说。”
“他要是连户口都换过,就更慢。”
“那这几天你干什么。”
“先把我自己的事了了。”
“什么事。”
“法工组的人明天到。”
“我那三十七万那一笔,要单独做一遍。”
“做完我就是被告人了。”
苏丽娟看着他。
“你今天还是证人。”
“今天是。”
“明天不是。”
“明天以后,我说的每一句都要打折。”
“所以今天该说的,我今天都说完了。”
他把椅子往里推了推,推到桌沿。
推完他没有立刻走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查他家里人这件事。”
“往后不管查出什么。”
“别让我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我要是知道了。”
“我就会去想怎么用。”
“我这三年半,只学会一样本事。”
“就是拿人心里最疼的那一样去用。”
“这个本事我到今天也没有丢掉。”
“所以别让我知道。”
苏丽娟低头,在本子上写了一行。
她写完没有念出来。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