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二十九天,晚上七点零五分。
省城,专案组技术室。
屋里三个人。
苏丽娟。
两个技术员,都戴着手套。
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。
他没有戴手套。
他也不用戴。
这间屋比会议室小,没有窗。四面墙都是白的,一张不锈钢台子占了中间。台子上方吊着一盏灯,灯罩是方的,光压得很正,台面上一点影子也没有。
墙角有一台机器,一直在响,声音很低。
屋里的味道跟外头不一样。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,像医院,又不全像。
“规矩说在前头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你不碰。”
“你说哪一张,他们翻哪一张。”
“你说翻过来,他们翻过来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托盘上摆着四张纸。
一张挨一张。
灯是从上头打下来的。
这四张纸他上一回见是第一百九十八天。
那天它们摊在一张木头桌上,屋里五个人,光是从窗户那边斜进来的。
今天它们摊在一张不锈钢台子上,屋里三个人,光是从上头压下来的。
同样的四张纸。
“先看边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四张的边。”
“从第一张起。”
技术员把第一张挪到灯底下。
他用镊子夹着边转了一圈。
“第一张,四边齐。”
“切口整齐。”
“是裁的。”
“第二张。”
技术员换了一张。
他转了一圈。
他转到左边那条边的时候停住了。
“这一边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不是切口。”
“是断的。”
“断口有毛。”
晚上七点三十一分。
“再往上看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靠上那三分之一。”
技术员把灯压低了一点。
他把那一边转到灯下。
他看了很久。
“有。”
“有什么。”
“两个豁口。”
“一上一下。”
“不是撕坏的。”
“是圆的。”
“中间断掉了一半。”
“像什么。”苏丽娟问。
技术员没有立刻答。
他把那一张翻过来。
他从背面又照了一遍。
“像是从订好的本子上撕下来的。”
“订书钉那两个眼。”
“两个眼隔多远。”苏丽娟说。
技术员拿尺量了一下。
“七公分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往后要是找到那个本子,这七公分是对得上对不上的头一样。”
“撕的时候把眼扯开了。”
“剩下半个圆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另一个技术员走过来,也看了一眼。
他看完点了一下头。
“陈九斤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你怎么注意到的。”
“这四张纸在物证里放了两个多月。”
“过了多少道手。”
“没有一个人提过这一样。”
“他们看的是上头写了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看字的人不摸纸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摸。”
“那天我不识字也得签。”
“我是识字的。可我那天真正能做主的只有一样:签还是不签。”
“签是定了的。”
“定了的事,人手上就闲下来了。”
“闲下来的手会去摸东西。”
苏丽娟没有说话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四张纸。
“我签字那天。”
“这四张纸叠着放在我面前。”
八点零六分。
“我一张一张翻。”
“翻到第二张的时候,指头上不一样。”
“怎么不一样。”
“厚一点。”
“涩一点。”
“我那天没有多想。”
“我那天想的是第三张第十一条那十四个字。”
“可我记下来了。”
“我记东西不挑。”
“摸着不一样的,我也记。”
“为什么不挑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挑了就会漏。”
“我干催收那三年,师傅教过一句:你觉得没用的那一样,往往是往后唯一用得上的。”
“他说的是电话里的停顿。”
“我把它用在别处了。”
“所以这四张纸的手感,我到今天还记得。”
“第一张滑。第二张涩。第三张滑。第四张滑。”
“就这一样,我在那间屋里想了两秒。”
“两秒以后我按了手印。”
苏丽娟看着托盘。
她没有说话。
“底下还有一样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把四张按顺序摆平。”
“第一张压第二张,第二张压第三张。”
“照那天在桌上的样子。”
技术员摆好了。
苏丽娟往前站了半步。
“第二张跟第三张搭着的那一条边上。”
“有一个印。”
“红的。”
“压在两张纸上,一张一半。”
“骑缝。”技术员说。
“看见了。”
那个印是圆的,红的,直径大概三公分。印面上的字看不全,只看得出一个边。
它压在第二张的右边和第三张的左边上,一边一半。
两张纸摆平的时候,两个半圆能对上。
对得很齐。
“那个印我那天也见过。”
“那天我按完手印,那个印已经在上头了。”
“不是当着我盖的。”
“那就是先盖后签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对。”
“可要紧的不是这个。”
八点四十分。
“要紧的是哪个。”
“那个印,跨的是第二张跟第三张。”
“第二张是撕下来的。”
“第一张第三张第四张是裁的。”
“这一套纸要是一批印的,一批裁的。”
“那这一张为什么是撕的。”
屋里那三个人都在看托盘。
没有人说话。
“我说不出它意味着什么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我不懂纸。”
“可我能说一样我懂的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一套印好的东西,中间少了一页,要补。”
“补的人有两条路。”
“一条是重印一张。”
“一条是从别处撕一张。”
“重印要跑一趟厂子,要等,要花钱。”
“撕一张,当场就有。”
“选撕的那个人,是急着要在那一天把这一份凑齐。”
“那一天就是第一百九十八天。”
“为什么非那一天不可,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只知道那天他们等着我按手印。”
“我只说我摸着的,看见的。”
“往后是什么,各位定。”
苏丽娟转过身。
她对那个技术员说话。
“第二张单独取样。”
“纸张、纤维、切口、那两个豁口。”
“骑缝印分开做。”
“跨在两张上的那一半,各做各的。”
“送省厅。”
“加急。”
苏丽娟又补了一句。
“第一百九十八天那间屋的照片、录像、进出记录,全部重新调。”
“重点是那天谁进过那间屋。”
“不是那五个人。”
“是那五个人以外的。”
技术员开始装袋。
他动作很慢。
他先在袋子上写了签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“证第一百四十九号之二。”
“第二页,单独封存,送检。”
陈九斤站在桌子这一边。
他一直没有伸手。
他两只手在身侧。
从进这间屋到现在,两个多钟头。
这两个多钟头里,那四张纸在他面前挪过七回,翻过五回,被灯照过十几回。
他一回也没有碰。
第一百九十八天他碰过。
那一天他两只手都碰了:三张按手印,一张写字。
从那天到今天,一百三十一天。
屋里那台机器还在响。
苏丽娟把手套摘下来了。她没有戴手套碰过东西,她那副手套是进屋的时候按规矩戴上的。
她把手套团起来,放进白大褂的口袋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这些,我一样也不能替你写进笔录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“因为你不是鉴定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笔录上只能写:被告人陈九斤提示注意第二页。”
“够了。”他说。
“提示注意四个字就够了。”
“往下是各位的事。”
“多久出结果。”他说。
晚上九点十一分。
苏丽娟看了一下表。
“今天夜里送走。”
“三天。”
他点了一下头。
“这三天我在哪儿。”
“看守所。”
“行。”
他转身往门口走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,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托盘。
托盘上现在只剩三张纸。
第二张已经进了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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