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三十三天,上午九点。
省城,专案组会议室。
九点零一分。
今天屋里的人比前几天多。
二十几个。
有八个是今天早上到的。
他们坐在长桌那一头。
带的是自己的本子。
书记员坐在侧面。
他今天带了两支笔。
投影亮着。
屏幕上是四张纸的扫描件。
一张一张往下翻。
翻到第三张停住了。
第三张上是条款。
一条一条排下来。
一共十一条。
“今天先说这一份。”苏丽娟说。
“证第一百四十九号。”
“第一百九十八天,本人按手印。”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这一份的性质,法工组的几位会问你。”
“你可以先说。”
“也可以等他们问。”
长桌那一头有一个人开口了。
四十多岁,戴眼镜。
“按程序,先跟你说一样。”
“这一份文件,是这个案子里对你最不利的一样。”
“你可以不说。”
“你可以等辩护人到了再说。”
“这一条我们要先告诉你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九点二十四分。
“那你现在有什么要说的。”
陈九斤站起来了。
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尺。
他没有走到屏幕前头。
他站在自己座位旁边。
“我一条一条念。”
“念一条我认一条。”
会议室里那二十几个人,没有一个动。
法工组那八个人今天早上刚到,材料是在飞机上看的。他们看过的东西里,被告人的态度栏一般写的是三种:认、部分认、不认。
没有一种写的是这个。
长桌那一头有两个人对看了一眼。
戴眼镜那个把笔放下了。
“你不用这样。”
说这一句的是靠里那个年轻些的。
他说完看了看旁边的人。
没有人接他这一句。
苏丽娟也没有。
她坐在原位没有动。
她没有拦他。
陈九斤抬起右手。
他的食指落在屏幕上第一条那一行。
隔着两米,指尖点在光里。
“第一条。”
“受任者自本日起,管一号楼全部事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他把手指往下挪了一行。
“第二条。”
“一号楼人的调、奖、罚、留,受任者说了算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手指往下一行。
“第三条。”
“一号楼每月该交的数,受任者担着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上午九点五十三分。
往下一行。
“第四条。”
“受任者不得自己跟楼外头接头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往下一行。
“第五条。”
“受任者手底下的人跑了,受任者同责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“这一条我多说六个字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一条我用过。”
他没有往下说。
也没有人问他怎么用的。
第五条是跑人同责。他用它的那一回,是第二百一十天前后,二层有两个人商量着要走。
他把这一条念给那两个人听了。
念完他们没有走。
后来他们两个都活到了收网那一天。
这一样他今天没有说。
他只说了六个字。
书记员把这六个字记上了。
手指往下一行。
“第六条。”
“受任者按月从所辖的数里提酬劳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往下一行。
“第七条。”
“受任者配楼门钥匙一副。”
“丢了自己担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书记员抬起头。
他看了陈九斤一眼。
那一眼大概两秒。
他低下头,换了一支笔。
往下一行。
“第八条。”
“受任者调离,须交清一切账目、器物。”
十点二十五分。
“这条我认。”
往下一行。
“第九条。”
“受任者不得把本约的内容,说给本约以外的人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“这一条我现在正在违。”
屋里有人笑了半声。
那是长桌那一头最年轻的一个。他坐在最靠里的位子上,今天早上才见到这个案子的卷。
笑完他自己停住了。
没有别人笑。
“我照念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这一条也认。”
往下一行。
“第十条。”
“本约自按手印之日起生效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他的手指停在第十条那一行上。
他没有立刻往下挪。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他把手指往下挪了一行。
“第十一条。”
“知悉并同意园区全部业务及既往事项。”
“十四个字。”
“印在第三张最底下那一行。”
“底下就是签名的地方。”
“这条我认。”
“这一条我还要多说一句。”
长桌那一头,戴眼镜那个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。
“这条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当时没有提。”
书记员的笔停了。
十一点零五分。
他没有抬头。
他等着。
“那天我把四张纸从头看到尾。”
“看了两遍。”
“第一遍我看得快。”
“第二遍我看得慢。”
“第二遍我在第三张底下那一行上停过。”
“停了多久。”戴眼镜那个问。
“不长。”
“十几秒。”
“那十几秒你想的是什么。”
“我算了一笔。”
“算的什么。”
“我算:我要是把这一行提出来。”
“我要是说这十四个字太宽,我不能签。”
“他们会怎么样。”
“会不让我签。”
“不让我签,我就还是二层那个打电话的。”
“我就拿不到那把钥匙。”
“拿不到钥匙,一号楼的事我说了不算。”
“所以我没有提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我没有提。”
“这一样不是我漏了。”
“是我挑的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你今天说这一段,对你没有好处。”戴眼镜那个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看见没提,跟没看见,量刑上不一样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说。”
“因为它是真的。”
“还有一样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是今天不说,往后总有一天有人问出来。”
“到那时候我再认,那就不是认了。”
“那是被拆穿。”
“认跟被拆穿,在这间屋里也许差不多。”
“在我这儿差得远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长桌那一头,有一个人把手里的笔慢慢放下了。
“十一条念完了。”陈九斤说。
“十一条我都认。”
“第五条我用过。”
十一点四十二分。
“第九条我现在正在违。”
“第十一条我是看见了没有提。”
“这三样我今天一块儿说了。”
“不用各位问。”
他把右手放下了。
屋里安静着。
有人往投影那边走。
他按了一下。
屏幕黑下去了。
黑下去以后,那面墙上什么也没有了。
陈九斤还站着。
他没有坐下。
他两只手放在身侧。
苏丽娟站起来了。
她走到桌子这一头。
“陈九斤。”
“在。”
“最后那一条。”
“你知道它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说一遍。”
“那十四个字的意思是:园区从头到尾做的一切,我签字那一天全部知道,并且同意。”
“园区四年做的事,从第一天起。”
“不是从我签字那天起。”
“既往两个字管的是前头。”
“我按了手印,前头四年那些事,我也认了一份。”
“那你算过没有。”
“算过。”
“算出来多少。”
“我不会算刑。”
“可我知道一样:有了这十四个字,我在这个案子里就不是一个被卖进去的人了。”
“我是里头的人。”
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。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还要一条一条念。”
“因为这十一条,是这案子里唯一一份把我和那间屋写在同一张纸上的东西。”
“我认这十一条,各位才好拿它往上够。”
“我要是把它推开,这张纸就只剩下一样用处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定我的罪。”
他把两只手在身侧放平了。
“定我的罪,它一张就够。”
“往上够,它得有人认。”
苏丽娟看了他很久。
她没有再问。
她转过身,对长桌那一头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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