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花钱的事,留得住。”
四月三号,周五,下午三点二十分。总务处。
早读时黑板右下角那一行写的是:六十五天。
三点二十一分。
“温老师,你要哪一年的。”
“二〇二三年五月。”
“哪一类。”
“摄影补拍申请。”
那位老师抬起头。
“这么久的东西还留着呢。”
“留着吧?”
“留着。”
“凭证类的东西按规定留十年。”
“留着就还能对。”
那位老师从柜子里搬出一个存根册。
“二〇二三年一整年的都在这一本里头。”
“五月那几页在中间。”
三点二十六分。
温良把册子摊开。
二〇二三年五月,摄影补拍申请存根。
一共十一张。
“这一个月十一张,算多吗。”
“五月是毕业季。”
那位老师坐回自己桌子后头。
“每年五月都是这个数上下。”
温良开始翻。
十一张里,只有一张是高三(7)班的。
三点三十一分。
他没有先看那一张。
他从第一张开始,一张一张看。
每一张的格式都一样。
日期、申请人、班级或部门、补拍事由、是否附原片。
“老师,我念一遍。”
“念什么。”
“念这十一张的事由栏。”
“念给谁听。”
“念给我自己听。”
温良把册子转了个方向。
“一条一条念完,我才知道哪一条不一样。”
三点三十六分。
他开始念。
“第一张,五月八日,高三(2)班:有人闭眼。”
“第二张,五月九日,高三(5)班:有人闭眼。”
“第三张,五月十日,高二年级组:曝光不足,左半边偏暗。”
“第四张,五月十一日,高三(1)班:站位错,第三排两人位置对调。”
“第五张,五月十五日,高三(4)班:人未到齐,缺两人。”
“第六张,五月十六日,高一年级组:曝光不足。”
“第七张,五月十七日,高三(8)班:有人闭眼。”
“第八张,五月十八日,高三(3)班:站位错。”
“第九张,五月二十日,高三(6)班:人未到齐,缺一人。”
“第十张,五月二十二日,教师合影:日期印错,印成五月二日。”
三点四十三分。
念完十张,他停住了。
“十张。”
“三张是有人闭眼。”
“两张是曝光不足。”
“两张是站位错。”
“两张是人未到齐。”
“一张是日期印错。”
“这十张有一样是一样的。”
“哪一样。”
“它们说的都是原片怎么了。”
温良把手指按在第十一张上。
“第十一张,五月十九日,高三(7)班。”
三点四十八分。
他把那四个字念了出来。
“原片损坏。”
那位老师的手停在册子边上。
总务处里安静了一下。
“这四个字有什么不对。”
那位老师问。
“十张写的是原片怎么了。”
温良把册子推过去一点。
“这一张写的是原片没了。”
“闭眼、曝光不足、站位错、人没到齐——”
“这四样,看着照片就能说出来。”
“也就是说,写这四样的人,手上有那张照片。”
三点五十三分。
“损坏呢。”
“损坏这两个字,是说那张照片现在不能看了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桌上。
“不能看的东西,别人也就核不了。”
“那这也不能算什么吧。”
“今天不能算什么。”
“那你还念它干什么。”
“因为十一张里就它一张不一样。”
“不一样的东西先记下来。”
“还有两样。”
温良把第十一张的日期栏和最后一栏指给那位老师看。
“第一样:日期。”
“这张申请写的是五月十九日。”
“补拍那天也是五月十九日。”
三点五十八分。
“同一天。”
“同一天。”
“那有什么不对。”
“别的十张我看了。”
温良往回翻。
“十张里有九张,申请日期比补拍日期早一天到三天。”
“还有一张是当天上午申请、下午补拍,写了个时间。”
“这一张呢。”
“这一张只写了日期,没写时间。”
“第二样:最后那一栏。”
温良把最后一栏指出来。
那一栏印着五个字:是否附原片。
“十张里,八张写着‘附’。”
“两张写着‘原片已交年级组’。”
“十张都写了这一栏怎么处理。”
“这一张呢。”
“这一张空着。”
那位老师低下头,凑过去看了那一栏。
四点零三分。
“空着是什么意思。”
“可能是忘了填。”
温良说得很平常。
“也可能是没有可附的。”
“这两样今天分不出来。”
“那你还是记下来。”
“还是记下来。”
“老师,麻烦您一样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这十一张我要复印一份。”
“复印可以。”
复印机走了十一遍。
四点零九分。
“再麻烦您一样。”
“又什么。”
“在这十一张复印件上写一句:与存根相符。”
“再签名,写日期。”
那位老师写了十一遍。
“温老师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你这一年是不是把全校的柜子都翻了一遍。”
“翻了六个。”
温良把复印件收起来。
“今天这个是第七个。”
那位老师笑了一下,没有再问。
温良把复印件叠好,出来了。
他没有在总务处翻那十一张的背面。
那位老师四点半下班。
晚上八点二十分。出租屋。
八点二十一分。
杜小满来送这个礼拜的互查记录。
温良把十一张复印件摊在桌上。
“老师,找着了。”
“找着了。”
“写的什么。”
“原片损坏。”
杜小满把那一张拿起来。
“就四个字?”
“就四个字。”
“别的十张呢。”
温良把十张摆成一排。
杜小满一张一张看过去。
八点二十六分。
“这十张都写得很细。”
“很细。”
“就这一张最短。”
“最短。”
“老师,我三月二十五号说的那句话——”
“你说得对。”
温良把手放在那一张上。
“补拍要花钱,花钱得有申请。”
“这一张就是花钱那一步留下来的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算不算查到了。”
“查到了一张纸。”
“一张纸算不算证据。”
“算一条记录。”
温良把那个新本子拿出来,翻到第三页。
“证据得能指着一个人说这就是你。”
“这张纸指不了谁。”
他在第六条上写了三行。
写完他念了一遍。
八点三十二分。
“二〇二三年五月摄影补拍申请存根共十一张,高三(7)班一张,日期五月十九日。”
“事由栏四字:原片损坏。其余十张事由具体,均描述原片状态。”
“该张申请日期与补拍日期同日;‘是否附原片’栏空白。其余十张均已填。”
写完他停住了。
他在第六条底下写了一句。
“上述三项均为记录形式上的差异,不构成对任何人的判断。”
杜小满把这一句抄进汇总。
抄完她把那十一张收拢。
收到最后一张的时候,那张翻过来了。
八点三十七分。
背面印着两栏。
一栏是经办人。
一栏是审批人。
经办人那一栏是空的。
审批人那一栏有三个字。
温良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。
“曹永年。”
杜小满的指尖压在那三个字旁边,没有挪开。
杜小满抬起头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八点四十二分。
“三月八号那天,他在楼梯上跟您说那一句——”
“那一年的毕业照,是补拍过一次的。”
“对。”
“那张申请是他签的字。”
“是他签的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还要主动告诉您。”
温良把那张复印件放平。
“这一样我今天不下结论。”
“可老师——”
“他自己签的字,他自己告诉我的。”
温良把本子合上。
“这两句今天摆在一块儿,我只能说这两句都是真的。”
八点四十七分。
“往下呢。”
“往下还得查。”
“查什么。”
“查这十一张背面。”
温良把那十一张翻过来,一张一张摆开。
背面比正面简单,只有两栏。
一栏是经办人,一栏是日期。
“念。”
“又念啊。”
“念给你自己听。”
杜小满低下头,从左边第一张开始。
“第一张,祝其昌。”
“第二张,祝其昌。”
“第三张,是另一个名字,姓周。”
“第四张,祝其昌。”
“第五张,祝其昌。”
八点五十一分。
“第六张,姓周那个。”
“第七张,祝其昌。”
“第八张,祝其昌。”
“第九张,还有一个名字,我认不出来第二个字。”
“第十张,祝其昌。”
她念完抬起头。
“十张里头,同一个名字出现了几回。”
杜小满又数了一遍。
数的时候她用笔尖一张一张点过去。
“七回。”
“记下来。”
“记哪一样。”
“记七回。”
“不记名字?”
“名字也记。”
温良把那个封皮空白的薄本子拿出来。
“可今天先记的是七回。”
“为什么先记这个。”
“名字谁都有。”
“出现七回,是这十张纸自己排出来的。”
杜小满把这一行写下去。
写完她把笔停在纸上。
“老师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第十一张呢。”
温良的手指落在最右边那一张上。
那一张背面也有两栏。
日期那一栏填了。
“另外十张的经办人那一栏,都填了。”
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,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