虎妞把小老虎攥在手心里，抬头看了看林劲松，又看了看苏桂兰，忽然咧嘴笑了。
她松开苏桂兰的手，背着小书包往校门口走了两步，又回过头来冲他们挥了挥手。
“爸爸妈妈再见！放学来接我！”
苏桂兰站在校门口看着女儿跑进学校，小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。
虎妞跑到教室门口时又回过头来，冲他们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进去了。
苏桂兰站在校门口，鼻子有点酸。
林劲松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把她的肩膀按了按。
“走了，下午再来接。”
苏桂兰吸了吸鼻子，跟着他往家走。走到半路忽然开口：“你什么时候刻的木头老虎？我怎么不知道。”
“晚上你睡了之后刻的，刻废了好几个，最后就这个像点样子。”
苏桂兰偏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。
虎妞上学之后，苏桂兰把心思全扑在了童装铺子上。
童装铺子开在分铺旁边，两间打通了，墙上挂着一排小衣裳，从虎妞这么大穿的到十来岁孩子穿的都有。
苏桂兰从上海那边进了几匹碎花棉布和灯芯绒，做了几件样子挂上去，没几天就卖了。
来买的都是家属区的军嫂和附近街上的居民，有的还抱着孩子来量尺寸。
那天上午她正在铺子里裁料子，刘嫂领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进来。
那女人穿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褂子，手里牵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，瘦巴巴的，躲在娘腿后面。
“桂兰，这是赵家嫂子，住粮站后头那条街上的，她男人在建筑队上干活，前些日子从架子上摔下来，腿折了，在家躺着，她一个人带着孩子，日子过不下去，想找个活干。”
刘嫂压低声音，“我寻思你这边活多，能不能给她口饭吃。”
苏桂兰看了看赵家嫂子，又看了看那个小男孩，孩子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，眼睛倒是大大的，怯生生地看着她。
苏桂兰想起虎妞小时候在孟屯那间泥瓦房里发高烧的样子，心里揪了一下。
“会做针线吗？”
“会一些，从前在老家给孩子做衣裳，缝缝补补的。”
苏桂兰让她试了一件活，锁边、上袖口、缝扣子。
赵家嫂子手不算快，可针脚走得稳当，锁的边匀匀称称的。
苏桂兰看了看，点了点头。
“明天来上工，按件算，做多少拿多少。孩子没人看就带过来，铺子后面有张小桌，让他坐那儿写写画画。”
赵家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刘嫂在旁边啧了两声。
“你倒是心善，来一个收一个。”
“她手上有活，不是白吃饭的。”
苏桂兰把料子重新铺好。
“再说，铺子里活多，多一个人多出一份货。”
赵家嫂子第二天就来上工了。
她手脚慢些，可从不偷懒，每天来得比谁都早，走得比谁都晚。
那个小男孩坐在铺子后面的小桌前，拿碎布头拼拼贴贴，不哭也不闹。
虎妞放学回来有时候跟他一块儿玩，两个孩子在铺子里跑来跑去，小橘被他们追得满屋蹿。
苏桂兰回家推门进屋时虎妞正趴在桌上写作业，见她进来举着本子给她看。
“妈妈你看，我今天学写‘爸’字了！”
苏桂兰接过来看了看，歪歪扭扭的，可笔画没缺。
赵家嫂子在童装铺子干了半个月，手比刚来时快了不少。
她话不多，每天早上送完孩子上学就过来上工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锁边、上袖口、缝扣子，什么活都接。
那个小男孩叫石头，坐在铺子后面的小桌前拿碎布头拼拼贴贴，拼出些看不出形状的东西，举给他娘看，赵家嫂子就夸一句“好”，石头便心满意足地继续拼。
那天傍晚苏桂兰去童装铺子看账，赵家嫂子正埋头赶一批小褂子。
苏桂兰翻了翻她做的活，针脚匀称，领口服帖，比刚来时强了不少。
“赵嫂子，你这手艺练出来了。”
赵家嫂子抬起头，脸上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从前在老家就给孩子做，没正经学过。你这边要求高，我跟着练了这些天，总算摸着点门道。”
苏桂兰合上账本，在她旁边坐下来。
“你男人腿怎么样了？”
“好多了，能下地扶着墙走两步。大夫说再养两个月就能拆石膏。”赵家嫂子低下头去，“就是这两个月难熬，家里没进项，全靠我这点工钱撑着。”
苏桂兰想了想，开口。
“你手上有活了，往后每个月能拿多少心里有数，可我这边接的活越来越多，光靠铺子里这几个人赶不过来，你有没有认识的手艺好的姐妹，给我引荐两个？”
赵家嫂子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有。我原先在村里有个妯娌，姓孙，手艺比我还好，她男人没了，一个人带着俩孩子，日子也难。我回去问问她愿不愿意来。”
“行。你问问，手上有活就来试试。”
赵家嫂子应了，第二天就把人带来了。
姓孙的嫂子比赵家嫂子瘦些，头发花白，瞧着年纪不小了，可一双手利落得很。
苏桂兰让她试了一件活，针脚又细又匀，比赵家嫂子还强些。
“明天来上工。”苏桂兰点了点头，“按件算，月底结。”
孙嫂子千恩万谢地走了。
刘嫂后来又听说这事，啧了两声。
“你这童装铺子快成善堂了。”
“她们手上有活，不是白吃饭的。再说，铺子里活多，多一个人多出一份货。”
苏桂兰把料子重新铺好，画上线。
另一边，虎妞上学之后，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趴在桌上写作业。
她学得不算快，可认真得很，一个字写错了擦掉重写，橡皮把纸都蹭破了也不肯将就。
苏桂兰有时候坐在旁边陪她，帮她看看笔画顺序，可大部分时候虎妞自己就能琢磨明白。
那天虎妞写完作业，举着本子跑到苏桂兰跟前。
“妈妈你看，老师给我批了个‘优’！”
苏桂兰接过来看了看，本子上歪歪扭扭写了一页的“人”字，每个字旁边老师都画了个红圈。
翻到最底下，老师批了个“优”字，还画了朵小花。
“写得好。”苏桂兰摸了摸她的脑袋，心中很是满足。
从前她从没想过，有朝一日，虎妞也能上学，还能学会写字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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